一杯炭烧

一条炭烧酸奶浇盖鱼,刀鱼肉质,口感鲜甜。上撒海盐,可酌情搭配柠檬食用。

《拨霞·壹》/宋砚
*梗源图片

  每个人出生时身上会纹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灵魂伴侣,一个是将会杀死自己的人,而在生命休止前,谁也无法提前辨出他们谁是谁。

  而我打出生,仅手腕上纹有一个人的姓名。

  徐双霞。

  这人是男是女,生于何方,是我的爱人还是将杀死我的人,都无从得知。父母在初时没少惴惴不安,生怕着我是天定的一世孤鸾命,末了还要落个惨死这人手中的惨淡结局。三岁那当儿,我差点在荷塘溺毙,更是吓得家里但凡是人的都三魂飞去七魄。后来三哥替我跟佛山脚下一位大师求签,道我是福寿绵延一生通坦的福人,家里人才勉强把心揣回肚皮里,安稳下来。

  缘得这一人的姓名,我从小享尽宠溺。爬树打桃摘李,别家小孩儿刮破了裤衩回家落得一顿打,我回家反倒有好汤好饭养着。这长久地惯出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难听点说,叫娇纵。母亲讲我儿时是怎样无法无天,拔老太爷的寿须,砸三哥的歙砚,没被气急的家人打夭折才真正是福大。末了她总是抚着心口对我道,她别的不管,只要我此生平安喜乐,其余的都随我去。

  那时候我眼里的平安喜乐,大概是和逢年过节时的拨霞供等平的。去了筋骨的兔儿浸在鲜香麻辣的红汤里,出锅撒上些胡葱或水芹,就着菜我能吃下两碗粳米。

  家里人向来疼爱我,唯独这道拨霞供他们不肯放我多吃,美曰吃辣胃上火,嘴角生疮将许不到婆家。天知道川蜀这地不吃辣的人家是多稀罕,我家偏偏是其中之一。举族上下三百余口,遍布燕村四五分地,居然个个都是淡口生的。

  除了我三哥。

  我五岁还很是念着未来夫婿,心里忿忿的却也收了嘴。一收嘴就是十年。从乙丑到乙亥,夫婿迟迟不见,却养出我嗑瓜子儿的习惯。我嘴角时不时生燎泡,还是没少让母亲扶额。三哥近两年也得了母亲的敕令,不敢再偷偷带我去吃辣了。

  因为我将行笄礼,快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

  可怜我的麻辣烤鱼香爆河虾藤椒小米辣花蛤,好久没能闻到热油泼上去那一刹那升腾的辣香了。

  母亲这段时间常唤来城里的媒人,打听适龄才俊,仔仔细细地将徐姓人家择了出去。她并不回避我。白日里母亲让我坐在绢屏后听媒人舌灿莲花,我就挑着把全芳斋的点心吃完,接着打瞌睡或撸撸母亲养的花狸猫,直到媒人被打发走了,再溜出庄子去和佃户家要果子吃。夜里就听母亲给我说聊斋,或一些我可以知晓的事宜。

  八月十五这夜里,母亲递盏让我喝水时讲到,若是选好人家了,就安排一场相看小宴,换庚帖时就从庄子回府里去。我爱极了府里的梅林,缠着母亲说,如果嫁我了,一定要在冬至。

  府是三哥的。十二年前三哥下海做生意,没有几年竟然发了家,且很快就在城北置了宅,陆陆续续盘下些铺子交给族里做营生。族亲艳羡,直夸三哥是孝顺孩子,发家不忘根本。只有我知道三哥做的是军火生意。要不是我有次摸着他后腰别的枪支,恐怕全族都被蒙在鼓里。

  我觉得三哥像只狐狸,尤其是露牙尖儿笑起来时,像极了翘尾巴的赤狐。他好像从小就会隐匿行踪,十几年前带我出门,偷嘴从不留痕,现今摆脱敌家的尾随更是做得干净利落。

  有一回三哥归家,带我去城里听茶馆,在狭巷里遇见了围堵来的敌家。他几子弹送了那些人性命,任由血泊缓缓淌来足畔,毫不顾忌我在一旁。听完书回家时,我打量了几眼巷里,竟是毫无痕迹了。那时候我就想,三哥不顾忌,也许是在估量我。估量我的价值,值不值得他这样偏爱。我做了什么呢,我“呀”地扯了三哥腕上的佛珠挡眼,表情着实是毫无波澜。自那以后,三哥总是有意无意地教我些东西。我就默默地一一记下,等他话音落下,不着痕迹地抹油插科打诨。

  “真是个冷心冷情的小娃娃。”三哥常说道。而我不认为,我对母亲和三哥很真情呀。像我这样的,顶多是无底线地认情不认理。

  三哥是常年不在的,也没有亲族打听得到他踪迹。但这不妨碍我被他养出了常常听茶馆的习惯,隔三差五地去听说书,有时也和这里的老爷子们搓几把叶子牌过手瘾。

  我尤其爱端午前后去茶馆子。茶馆外头有一条长河,端午时节四处张贴的黄符彩纸,迎风翻飞,声响细碎地夹在艾叶味与粽香里,一股股奔涌进茶馆,一层层扑叠上脸颊,叫人深深融入端午这节日里。

  这年我也如此,要一海碗老荫茶,配酱牛肉与瓜子,沿窗落座听风声与说书。徐双霞就在这时候落入了我眼里。她并不是多么绮丽的女子,胜在皓齿杏眼,身段窈窕,瞧着性子温柔明媚,就多镀了层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她那时轻笑一声,就牵去了我的目光。我就见她正与青楼里的女子卖粽子,十指干净尖梢泛红,将一只只各异的粽子拣出竹篮递给那些红着眼眶的女子,再将拴着各色彩丝的铜钱串儿纳进篮中。她一面细细地温柔地安慰那些掉泪的女子,另一面也不忘将幼弟护在身前。

  屋檐漏下的光瀑将徐双霞的面容轮廓拓得分明,还莹着一层绒光。有青楼女子探手给她簪上一枝半绽重瓣茉莉。我不转目地望入了魇,竟像啄饮了花茶,唇舌间茉香满盈。那时我还未知她姓名。

  后来我才知道,这粽子是这些青楼女子的家人托徐双霞捎来的,铜钱串儿则是青楼女子们反哺家庭的泪汗钱。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女子的家人早已经去了,徐双霞却一年不变地给女子们送粽——她模仿着人家手法给包的。她说这些时眼底浮着追忆,不知是不舍得这段经历,还是喟叹那时的自由。

  她不久后也进了这座青楼。我眼见她穿了一袭浆洗得抻抻展展的靛色旗袍,脊背挺直地进了楼,一步未回头,只是眼里清清淡淡地又漉漉地亮着。她爹娘捧着裹银锭的脏布包,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默默肆流。唯独幼弟被他爹娘拽走时,猛然嘶声大哭:“阿姊我们回家啊!我们回家啊——你怎么不走,你不进去好不好啊!”

  徐双霞却一步未回头。步履都未曾一顿。

  我啧啧出声,心说若是没有这小子,徐双霞也不见得会进这楼。那晚我头一回留宿在城里府外的地儿,不远不近的,望得进青楼。我看见她走过窗,被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搂在臂弯里。靛色的旗袍乱了,微微敞露着的她的酮体,在灯光下暖融融仿佛牛乳。红唇酽酽的,却笑得青稚。

  我无端觉得想笑又难受。

  第二天我趁早招了黄包车,急急地往庄子赶。生怕母亲会差人去三哥的府上问我是否留宿。被母亲知晓夜不归宿,那恐怕就是家法伺候了。我从小有三怕,竹鞭老鼠偷油婆*。竹鞭是母亲的治我良器,却没有一次是真正落在了我臀上的。

  三哥回来了,身后多了个斯文的长袍男子。我进大厅时,三哥正拂着茶沫,见我跨过门槛,扬了笑叫我过去。那长袍男子很是妥帖地给三哥拿去茶盏,奉上一只锦盒。三哥从中取出双缀铃银镯来,套上我腕子。

  他对我笑道:“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我们娇娇也快出落成大姑娘啦。以后套姑爷,你就拿这镯子捆他去。”我气得白眼直翻,没好气地往他胸口捣拳:“你姑娘我需得着眼巴巴地去套人吗?巴不得你妹妹嫁不了呗,是吧?”他才很是开怀地搂住我肩,和母亲恭顺地道跟我在庄子里逛逛。

  我知道他怕长久不见我会疏离他。

  我和三哥在回廊沿栏倚靠着唠话,此处静僻,小池荷叶亭亭,浮着几朵早荷,在静歇的间隙里甚至可听锦鲤动鳍拨水的轻响。长袍男子一直静静跟着,他一双袖里像藏了另一片乾坤,在三哥有需要的物什时总能及时奉上。坚果,火柴,方巾,香烟,等等。无一不有。

  后头有一天我好奇地问过这长袍男子,莫不是袖子里藏了片乾坤。他却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惊得脸颊泛红。当晚我无意间路过三哥的卧房,听见三哥笑吟吟地说:“小丫头当你袖子有片乾坤呢,你要不下回送她个什么小玩意儿?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我惊讶三哥这死狐狸居然会说这话,而长袍男子更叫我在十数年后差点第三次滚进荷塘。长袍男子说话时是斯文又低磁的,他缓声道:“你就是我的乾坤。你若真的有心,不如早些托身与我身下,让我纳进袖里。也好全了你妹妹的说法。”我从隙开的窗缝里看见,三哥赤条条的伏在长袍男子身上,两人身上的抓痕淤青都不少。三哥眉眼俱弯地笑着,是我多年未见过的轻松与明媚。

  我狠狠捂眼。我日你个坟,老子要针眼了。

  而初见时,我万事皆不知。我那时懒懒地探手去揪那早荷,准备给三哥做个炸莲花,结果猝不及防被三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差点让我第二次滚进荷塘。没等我一掌虎爪反挠下去,三哥就打断我:“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来偷荷花炸花瓣吃?那时候你才豆丁点儿大。”

  我终究耐了性子,没一记撩阴腿扫过去,只恹恹地捂着受惊狂蹦的心脏道:“是啊。那时候你一根竹竿把我吊到荷塘中心去摘莲花,可真是川蜀榜上有名的好哥哥。还说我摘荷花不彻底,只摘荷花会烂藕根,要拔就该齐根拽。结果我满怀泥浆地被你拿走荷花荷叶,却被你留在祠堂受母亲家法的恐吓。”说完我就翻出一个大白眼要送给他。

  三哥却正洋洋得意地对长袍男子挑眉,口型道:“我没记错吧,看,我确实把娇娇挂上过荷塘。”长袍男子无奈地笑。我在市井里学得不少唇语,好逮不逮,我三哥这口型还做出了声儿。这人就是欠的。我一脚撩阴而上,三哥嗷嗷地躲开了。

  我有些稀奇的。三哥在江湖好歹摸爬滚打十几年,正直青壮的时候,为什么说自己“没记错吧”?要知道从前,三哥闭眼也能一个不落地数出他和我几月几日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这是老啦?不对吧。我皱着眉想过许久,最终只能归结于三哥终究不能永久记完全。

  后来七天里,我和三哥,加这位长袍男子,倒三角站位着逛过了曾玩乐过的所有地方。第七天时我已经咂摸出三哥与那男子的关系,说不上惊讶或厌恶,只觉得有丝艳羡。虽然这些天下来,我已经不下十次地长了针眼,长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重瞳子下凡,特此历劫觉醒来的。

  三哥第八天就走了,留下一支短枪,让我防身用。所幸记得三哥曾经的所教所授,装匣上膛我能轻松应付。

  我又悠悠地晃去了茶馆。老荫茶一海碗并酱牛肉与瓜子各一碟。说书人惊堂木一响,却再也不能拽去我的神。我不自觉地去望那座青楼,期望见一见徐双霞。我想见她那张姣好的容貌,看她漉漉却闪光的眼。可惜我坐到人散茶凉霞满天,也没见着。

  夜里我又留宿了上回的客栈。河面微暖的长风醺得人忒困,我差点睡过去时,看见徐双霞了。她在青楼顶楼,支肘静静地看着河面。瘦了些,显得五官多出一份女人的熟韵来,颦笑间越发牵人眼光了。乌黑的长发烫了大城里女人时兴的卷发披在身后,唇角也带上了从前未见过的不笑亦有情。黛眉红唇,她好合适。

  是青楼前突起了闹剧招我回了魂。男装的正房太太前来抓包,将她家先生一个过肩摔得结实了,还连带着那先生方才挽臂而行的女子一个踉跄。这位正房太太柳眉倒竖,纤腰细腿的,力道却实在,拳打脚踢立时就全上了,指着窝在地面嗷嗷直叫的先生骂。不是楼里妈妈出面来息事儿,这青楼该是要上演见红的全武行。

  我瞧着那男装的太太,火光电石之间心念流转,自己都忍不住拍掌称妙。

  我他娘可以扮男装去青楼啊!三哥你旧衣借我一用。

  我看着徐双霞看完闹剧后阖了窗,不禁有些巴巴的不舍。那位青楼的妈妈确实有几把刷子,至少是个会调教人的。放在端午前,我绝想不出徐双霞会有这样风情的一面。寻思着,赶明儿吧,赶明儿晚上就去见一见徐双霞。

  我眯眼受着清风裹着虫鸣揉上我眉眼,却猛然惊诧起来——我从来没有长久的留意过亲族外的人,徐双霞竟不知不觉里往我心口凿了洞,偷去了我一半心。可怜我的心肝脾胃,明明还在肚皮里,却也被徐双霞勾去吃了一半,只剩下半边心脏膨膨地胀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