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

低产。无产。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今是五月初三。

李琰睁眼时床帐内仍是黢黑,不必打帘也知外边定是草木黯然之景。若有知情人在侧,瞧见他双眼骨碌碌的转着,定然能猜到他心思已游至了二日后的端午——与往常不同,今年掌柜的会带他去城外采艾蒿!李琰打小生长在这茶馆里,嘴皮子少说也磨了十来年了,掌柜的愣是狠得心下来一直不搭理他。直到去年,掌柜的才受不住被李琰磨似的,无奈答应了次年端午捎上李琰去采艾蒿。

李琰一想到甜糯软和的艾叶团子便忍不住眯眼儿笑。掌柜的是蜀人,一撮艾叶儿能在他手里翻出万般花样来,除去艾叶团子,艾叶肉丸与凉糕也是掌柜的拿手好戏,年年端午都让茶馆上下饱了一番口腹之欲。思及此处,李琰也不再赖在被褥间,将自个儿收掇干净后他便出了茶馆,去为掌柜买早晨的吃食。

掌柜素爱东街的汤粉,这是近十年李琰琢磨出来的掌柜的喜好。李琰哼着小调儿一步三颠地踏在青石板上,正是往东街去的。东街汤粉素来翘的紧,早些去才能稳妥地买到——不过此时天光稀薄,汤粉铺开门与否都是未知,去得着实过早了。

普通茶馆小二对当家掌柜的这些个小喜好自然不会上心。有人连生身父母都不孝,更何况对外人。而李琰不同,他曾是乞儿,被掌柜的收留后才知道了温饱的滋味。因而对掌柜的关心是甚过对父母的——正是父母抛弃,他才会在街头沦落飘零。掌柜的确确是个好人,待李琰如同至亲;李琰知恩图报,对掌柜自然是百倍上心。

掌柜不会特意遣人去替自己买汤粉,说比起在茶馆里整日坐着,他更乐意自己慢腾腾溜达去东街,顺道与街坊唠唠话。于是他们家茶馆开门总是比别家晚上半个时辰。若某日掌柜的兴致大发,去了城外游赏湖光山景,茶馆能整日不开门——掌柜的索性放打工仔们一天假期。
即使偶尔有要事脱不开身,掌柜的也不会强求吃汤粉,但要是瞅见谁会往东街顺路,掌柜还是会觍着脸过去央人给自己捎一碗。人回来后不仅给汤粉钱,跑路费都是好几文的给。但李琰今天图的,却不是那什么跑路费。

打去年端午,啊不对,是去年端午那位年轻军爷走后,掌柜的身体就一天天地弱了下去。听一位苗疆过来的老人说过,掌柜的是被人下了蛊。蛊名儿李琰记不住,只隐约记得什么子母蛊虫离得越远,子蛊就会让宿主气机越衰弱。他不懂,只是尽心尽力照顾着掌柜的,顺带在掌柜的引导下处理茶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务。这两天掌柜气色好了起来,又因卧病在床许久都没吃着汤粉,李琰就想今早替掌柜买碗汤粉回去。

到东街后天边才将将破出一缕鱼肚白,汤粉铺的老嬷嬷正把当日所需的材料摆上锅灶。李琰寻位坐下,吆喝了声“二两汤粉煮好带走”后就眯眼儿出神起来。

此地是一片安宁祥和,李琰却知道外边许多地方仍是战火纷飞。三年前西北将士平定西域后,径直饮马向东,打的是推翻腐朽旧朝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城。京城也派了军队沿路抵御,只不过如今京军也只能缩在京城四周负隅顽抗了。而那位年轻军爷是两年前一场雨后来的青城,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苗女,还有一队铁骑。

那位军爷来时一身银铠,血迹干涸的校服衣摆自腰封垂落出大半,带有尚未干透的雨渍。李琰猜军爷一路上心情定然十分急切,他还猜军爷与掌柜的是旧识,感情忒好的那种。后来李琰的想法也被验证是正确的,感情确是忒好,好到同榻而眠。民风开放,男子同睡并非奇事,李琰也未觉惊奇。只是尽力把这些生人的衣食起居安排到最好,顺带酸溜溜一把不能在掌柜房里睡了。

李琰后来仔细地瞧过那位军爷的相貌,即使他已见过不少世面,仍不得不承认军爷的相貌生得十分俊俏。虽然不是小娘所喜好的细白肤色,却胜在眉宇间英气逼人。眉棱卧两墨色刀眉,目廓圆润不笑而勾,鸦瞳顾盼自有一番少年风流意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军爷明明只有双十出头的年纪,薄唇却紧紧抿着仿佛是已逾花甲的老学究一般。

这人不好接触。此为李琰对这军爷的印象。而那苗女始终面覆薄纱叫人望不见脸,也不言语,李琰对她的印象同样不佳。

后来相处得久了,李琰常跟着掌柜和军爷去游耍。瞧见军爷在掌柜的面前笑得淳善,又在城内公告上得知军爷是那推翻旧朝的义军的一位将军,于是初处时产生的抵触情绪退散去了不少,反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军爷和掌柜的感情真的很好。到了后来,李琰甚至能嗅到那二人之间有种似乎越过了友情的亲昵味儿。李琰问茶馆里说书的老翁这算什么,老翁直笑眯眯说着不可言不可言。

李琰直瞪着老翁生闷气。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明明没有理由憋屈。

再后来,约莫是到了次年三月,掌柜的和那军爷蓦地生疏起来。即使是碰面了,二人也冷着脸各去做各自的事。李琰想调和二人,陪那军爷去逛了不少酒肆,无一次不是苦苦相劝。而军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到三月末那天,待李琰劝完时,军爷却没头没脑问他:“你可想当这茶馆掌柜?”李琰顿时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军爷见状只是笑了笑,携着满身酒气往茶馆走了。李琰有一腹疑问也只得憋着,随着军爷小跑回茶馆。

当天夜里,掌柜房里头一回传出了激烈的争吵,还不时伴着瓷器坠地发出的破裂声。李琰同茶馆众人都聚在正厅中,焦虑地望着楼上掌柜居住的卧房,却无一人敢上去说劝。过了些时候,房里声响歇了,众人又望了会儿方才散去,只当那二人吵闹过了自会和解。

李琰第二日一早便赶着送了温水去给掌柜,开门的是军爷。仅仅着了最里衣裤外披着件薄氅,仿佛是匆匆起床。李琰想问些什么,军爷笑着摆手堵了他的话头。然后李琰人就被军爷推着送到了楼梯口。李琰匆匆回头只望见了屋内榻上蜷着一团白影,再想看清些时,军爷却咣地把门闭上了。

正午后,掌柜的和军爷才双双下楼。掌柜面上依然冷着,军爷却笑得分外灿烂。李琰偷偷问掌柜的怎么样了,掌柜的也只是对他勉强浅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一月,端午那日军爷带上那肚子挺了一大圈的苗女走了,还有那队铁骑。青城城守等官员并一些百姓自发到了城门送行。李琰随着掌柜也在其列。

军爷从头至尾都没有瞧掌柜的一眼。李琰有些纳闷,抬头本想看掌柜是否有难以化解的愁绪,自己好出言安慰。却被掌柜脖颈上难掩的一片红痕炸的懵了头。茶馆说书那老头子告诉他,那叫吻痕,是做了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儿后留下的证据。

那掌柜的和那军爷?

啊?????

后来李琰也没法儿去深究了。掌柜的身体一天天弱了下去,李琰得为掌柜的分担些事务。直至如今,如果不是掌柜这两天好了些,李琰也没空暇来东街买汤粉。

“小李,你家掌柜近些天怎么样啊?”一只瓷碗在李琰面前的桌上磕出轻响。李琰惊得抬头,那霜雪满头的老嬷嬷正乐呵呵地望着他。李琰咳了咳,面上猛地泛出绯色。这一走神,不知老人已看自己多久了,丢人!掌柜的教的待人礼仪怕是喂了狗去!

“阿嬷别担心,掌柜这些天好许多了,这不我就来给掌柜买汤粉了嘛。”李琰起身边摸钱袋边答着,脸上仍上一片红。

老嬷开口打趣:“就你这小毛头嫌弃老婆子我的手艺,你家掌柜不吃,你就从不来看我这老婆子唷。”李琰闻言耳根都红了,他最不善面对他人打趣,此刻拿布裹了瓷碗便急急落荒而逃,连付账的铜板都是搁在店口小桌上的,惹得老嬷又是一阵笑声。

回到茶馆时天色仍有朦胧,想来众人都尚在眠中,不过李琰推开茶馆大门时,瞧见掌柜卧房的灯已经点上了。今日养在柴房的白狸奴起得早,往常非日上三竿不露面,现却踩着木栏四处溜达。

狸奴在李琰推门时就瞧了过来,一双水润的猫眼儿直瞅李琰,嗅着了李琰那碗中飘出的香味更是绵绵喵呜出声。

“去去去,这是给掌柜的,你喵也没用!”李琰努嘴轻斥,端着碗便往楼上走去。行至掌柜卧房口,李琰正要扣门,门却自开了来,倒惊得李琰的手差点不稳把碗给摔了。

拉开房门的正是掌柜的。若要说掌柜的年岁其实还未过二十七,也是个生的清俊的人,只是近一年的折磨使他身上的人气黯去不少,倒像个三十来岁的老病秧,说不定还没那些常宿花柳之人气色好。往日掌柜躺在榻上还发觉不了,如今人站了起来,李琰才发觉掌柜的身子是有多清瘦。

都是因为那位军爷。如此一想,李琰就掩不住心疼,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酸涩泛上心头叫他禁不住红眼眶。

“怎的,我脸上生花了不成?”掌柜笑吟吟的揉了把面前这快要及冠的少年郎的头发,嘴上一如往昔不饶人。李琰皱起眉颇有些不满,却没有推开蹂躏自己头发的手,只嘴上佯怒道:“再揉我就得一辈子和二郎一样高了,我早早给你买汤粉去,回来你却揉我!”二郎是东街汤粉铺那老嬷养的大狼狗,李琰因幼时受饿被耽搁了长身子,那大狼狗立起身子确实比李琰低不了多少。

掌柜的看李琰似真含怒色,便讪讪收回了爪子,下一刻却伸手勾住李琰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自个儿房里坐下,嬉笑着认错讨饶。李琰并非真气,被掌柜的乍一勾住,紧绷的面皮瞬间便染上了薄红,加上掌柜不住巧言相逗,李琰本是想轻哼一声来圆自己场面的,没料想却是噗地笑了出来。

掌柜的这才似舒了口气,落坐后便甚是娴熟地把汤粉分作两份,与李琰分着吃。李琰出去那会儿除了汤粉铺子,哪会有其他卖早食的店,况且就这么会儿子的时间,李琰没吃早饭,掌柜是知晓的。

二人吃完时天色大亮,茶馆众人醒来后已开始新一天的活计。李琰正拽了掌柜袖角央着要听故事,房门却被人敲响,说书老翁笑眯眯地招呼二人去茶馆门口上车。李琰登时雀跃。掌柜真的带自己去采艾蒿!

只晓得老头子说书好,没料想马车也架得好。李琰在马车上舒坦地躺着,心如是说。
此行出城正是去采艾蒿,马车出城门已有一盏茶。李琰一会儿耳伏在躺椅上听着车轮轱辘转动,一会儿又把脑袋探出帘布往外边瞧,他感觉这一切都透着新鲜劲。毕竟这是掌柜的头回带上自己出城嗳。

老翁驾着车笑骂李琰没个规矩,帘子掀来掀去,也不怕漏了寒气进来凉着掌柜。李琰吐舌冲老头子扮鬼脸,毕竟老翁平日也是个没甚正形的,老小半斤八两。但李琰还是安分坐进了车厢,将帘子放下遮得严严密密的,怕真让掌柜的身子再雪上加霜。

掌柜一直笑吟吟的看着李琰东瞧西望,看李琰安分坐下来便招手让人坐近些来。李琰凑过去只紧靠着掌柜身旁的靠板。他很乐意亲近掌柜,只是掌柜现今身子弱,容不得他过于放肆。

“平日不见你这样规矩,我病一场咱俩倒生疏起来了啊。”掌柜含笑轻点李琰脑门,状似平淡地开口。

李琰并不躲,眯着眼睛受了这一下顺势就抱住掌柜的手臂,虽不敢太用力,身子却贴近了许多,嘴上嚷:“哪有生疏!掌柜的多想,你身子才好上一些,我哪敢把你伤着呀!伤着了以后找谁要糖嗳!”

掌柜只笑:“我又不是瓷娃娃。”李琰缩了缩脖子哼唧着,索性赖进掌柜的怀里。掌柜揉着李琰头发不再言语。

十多年前,掌柜也是这般将他带回茶馆。

车厢渐渐静了下来,李琰微微动了动,发现掌柜的早睡了过去。掌柜的睡得并不安稳,随车轮碾过不平处带起的震动,眉间川字越发深刻。李琰看在眼中,索性便轻手轻脚爬起身,小心翼翼让掌柜的靠进自己怀里。

真的好瘦。何必为那军爷将自己熬成这样呢。

李琰扶住怀中这人的身子,心里滴溜溜地泛酸。再往下却是不敢再多想了。梗着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李琰也随着马车的轱辘声响睡了去。

李琰是被人拍醒的。被人摇晃着出了梦乡,李琰嘟哝着翻身还想接着睡,换来一巴掌呼在臀尖儿上啪的一声。李琰觉得额上青筋突了突。脚趾头都猜到了是那老头子!

“臭老头你做甚…!”

李琰呼的翻身起来,尚是睡眼朦胧便要伸手去揪老头子的白须,而他看清老翁神色后便停手了。老翁面上一片严肃,让李琰心底冒出不安来。

“掌柜唤你过去。”

“啊…?”

李琰还愣愣地没缓过神来,老翁已下了马车。李琰急忙跟着跳下去,任四遭是如何新鲜的环境也没心思再打望了,视线在艾蒿丛中不住打溜儿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瞧错方向了,掌柜在那边。你啊…别让掌柜太担心。”老翁以烟杆遥指西北山坡,烟草未点燃,他只是意味晦涩地叹一口气。

李琰顺着老翁指示,果不其然望见了掌柜的。正要过去时,老翁的后半句话又让他生生顿住步子,让他忍不住投去探究的目光。

老翁缭绕在烟雾里,似是感受到了李琰的视线,又轻笑一声,面上情绪叫李琰难以清楚。他只摆了摆手,示意李琰快些往山丘去。
“快去吧,掌柜的等着你。”

李琰手脚并用着爬上艾蒿丘时,掌柜的正背对着他盘膝坐于一片被人踩倒的石菖蒲上,听到身后窸窣响动方才转身过来。

掌柜的手心正托着半只草鹤,颜色新绿,不难猜出是就地取材以石菖蒲所织。他望见李琰便笑,只是唇角还残着丝血痕,这让李琰忍不住拧眉。眼瞧掌柜的面色与早晨的红润相差万里,李琰几乎瞬间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偏又不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会如此离开,只存满心杂念纷纷嚷嚷搅乱他思绪。

“干站着做甚,过来坐。”掌柜笑吟吟地向李琰招手。

李琰僵着身踩过艾蒿丛走过去,足下有尚青嫩的绿杆伏地发出喀嚓轻响,溢出艾香满地。当他在掌柜的身前坐下时,还恍惚觉着掌柜像融在了这片艾香里,风吹便会散。

掌柜笑望着这此刻分外安静的少年郎,心间五味陈杂。小小垂髫儿已长成七尺少年郎了哩。
李琰坐下后本是垂首,突然抬起头来张口像有话要说,却红了眼眶,话成了止在唇边的嗫嚅和喉间梗然。

掌柜见状只觉得好笑,将半只叶鹤搁在膝上,直腰起来亦然做出认真之态,道:“有话直说无妨,别和小娘似的扭扭捏捏,男儿应当坦荡行于天地。”

“掌柜的,你名什么呀?”李琰几乎是冲口而出,话未落完眼中却浸了水润。掌柜从未向他道过姓名,茶馆的人是掌柜掌柜的称呼,连那军爷也是称呼为掌柜的。三九最寒时,掌柜的身子坏得一塌糊涂,李琰想找掌柜的家人,想在自己照顾不住掌柜时也能有人照应一二。可他无法,哪怕是掌柜的想落叶归根,他李琰都无法相送。

“我姓沈,单名瑜。”掌柜答。

“…那,你和那位军爷是怎么回事呀?”

“他啊,是我发小。”

“为什么他一走你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给我下了蛊呀。”

掌柜轻笑着揉了揉李琰的头发,他一直都爱这样揉李琰,似长兽安抚小兽。李琰也一直很享受掌柜的揉捏,而现在他只觉满心惶然。李琰紧盯着掌柜的,生怕眼前这人儿真会同艾香一般散去。于是在掌柜伸手揉他时,他便紧紧拽住了那人袖口不肯撒手。

掌柜没让李琰再发问,只自顾望着小丘蔓延去的方向,颇似有些怀念地道:

“他叫容长宁,是曾经大将军府的嫡长子。十来年前的皇帝,寻了个意图谋反的由头把将军府抄了。男子尽数杀头,那会儿容长宁才将将几岁,太小啦,被扮作小娘子裹藏在一众女眷中发配去了西北。容长宁有个好爹,在西北留有心腹,那名心腹给容长宁换了个身份,让他十多岁便参军了,这不,皇帝五年前不是还封容长宁做西北将军?

“边疆真正是个磨练人的地方,容长宁长了手段,不知怎么和相府长女、也就是那苗女搭上线了。苗女名为阮芙,听说本是岭南苗地一支大族的圣女,永和十三年皇帝要一统边夷,她家族几乎被屠尽,就余七岁的她逃了出去,流浪到京城,被当时膝下无子嗣的阮相爷收做了养女。

“然后啊,阮芙进了宫里,容长宁助她一步步走到了皇贵妃的位置。新皇上位,阮芙仍一心一意伺候着如今的太上皇,也就格外受太上皇恩宠。去年还怀上了孩子。阮芙胎一稳就央着要到京郊国寺为国祈福。那会儿容长宁早已起兵,太上皇也是老糊涂了,真放了阮芙出京,正好叫容长宁接走。现在这位皇帝荒淫无度,年纪轻轻便满心纵乐享欢,正好给了容长宁旗号。我约摸容长宁是要拿阮芙腹中子嗣作赌注罢。

“去年端午,容长宁就携着阮芙来了青城啊。我和容长宁打小关系好,就容了他们在茶馆住下。若他仅仅是来看望我,我自然是欢喜的。结果临了要走了,他还是打起了我家族的主意,要我助他。真是好笑,我十多年前就已不是顾家人,谈什么助不助。

“他便想带我走,可我得守着这方寸茶馆,走不得,就和他闹了一架。他就下了蛊给我,想我屈服。实在是笑人。”

掌柜的真的在笑,还笑出了泪似的弯腰去拭眼眶,瘦削的脊背紧绷如弦,椎骨凸出让人瞧得分外明显。李琰满目心疼,想伸手拍掌柜的背,却被掌柜的挥挥手阻住。掌柜自个儿愈笑愈凶,到了后边似扯着了胸腔,陡然咳嗽起来,笑得却更加肆然。

“其实小琰也奇怪吧,再大的不合也不至于叫他给发小下蛊啊。

“他容长宁去西北路上没死,是因我哀求家父沿途打理。他那会儿还小,只晓得我对他好,就要和我通信。我也喜欢他、怜爱他,十多年我与他之间书信便未曾断过。现在想来,若是当初早些断了联系,如今便是另一番和美局面。

“后来,他入京,我们见过几次。言谈甚欢,感情好至同榻而眠。结果和他啊…行了断袖之礼。鱼水欢爱么,既已发生那也否认不了,便坦坦荡荡承认了。曾还和他定情,结发。

“我及冠礼前,他问我取何字,我未想好。他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是如何好。让我取南风作字,待他及冠时,他取西州。我便依他所言。

“去年他及冠啊,却是另取表字。想来是他要我助他,我未应,要带走我,我又未应,实在是伤着了他自尊吧。

“也不怨谁,自个儿造的孽。”

沈瑜越往后语调越是平缓,人也缓缓软了下去,往后仰倒。双眼失了神采,哪还有作掌柜时的精明锐气。

李琰过去紧紧搂住沈燏身子,泪水早淌了满颊,不敢出声扰着怀里人,便咬着自己下唇,渗了血珠也不肯松。

沈瑜胸口微微起伏,起息已如同游丝,唇上笑意却未有消减之意。约摸歇会儿后有了力气,沈瑜抬手揩去李琰唇上血珠,仍是笑道:“我已是油尽灯枯之身,这两日不过是回光返照才看起来好了,小琰日后不必内疚。我已与老翁交待好了茶馆的事,回去后你得听他的话啊。”语毕又顿了顿,才道,“日后容长宁若来,你与他说我是离开青城了就好,我不怨他。你也勿要怪他,我与他皆是自愿。还有啊,都是快要及冠的人了,莫哭,不讨小娘喜欢的。”

“嗯…我听你的!掌柜的你要早些好起来啊,才能给我行及冠礼对不对?”李琰抱紧怀里瘦极了的身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沈瑜阖上眸子,似乎说了什么。李琰听不清,埋首于沈瑜颈窝许久,只感到了那人肌肤渐凉,声音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过去半晌,李琰仿佛没觉着怀里人已冰凉,只吸了吸鼻翼,拿哽咽到喑哑的声音在沈瑜耳畔轻声道:

“掌柜的,我明年初就及冠啦,到时候我取字西洲,好不好?我作南风归处,好不好?”

我本打算及冠时和你表白心意啊。

又是半晌,李琰才放声哭出来,伏在沈瑜颈窝泪水直是滂沱,将那人肩上衣衫湿去大片。

艾香早已随风游走,留了半只叶鹤还在风拂间颤动半只翅。人走香散。

两袖清风#1

“幼帝浑,母执政。”
西楚沧都百姓间,茶余饭后总会将这六字诀颠倒倒去地当作笑料与人交谈。明面上自然是不敢的,但若身遭都是相熟之人,又无官府在一旁盯着,百姓谁不乐意咀嚼这皇家难得流传出的笑话?皇家多次出手干涉,但天下悠悠众口怎的堵的住?百姓只会私底下各样版本满天飞,传得越发滚沸罢了。
且说这六字口诀是从何传起。
四年前先帝匆匆驾崩归西,九岁的幼帝——当时寄养于皇后膝下的三皇子,被以丞相为首的皇后母族大力扶持登基称帝。原先皇后膝下是有自己的太子的,奈何太子心急想早日登上九五至尊,逼宫不成,反被先帝赐了三尺白绫,自尽于庶人府。皇后母族只能扶持三皇子以保朝中羽翼完好。始皇帝有昭令,皇帝幼庸可由母后辅政。于是便有了“母执政”三字。
“幼帝浑”就要另提皇帝母子的关系了。小皇帝即位前因其母妃不得宠且娘家势力也已倾覆,先帝就未曾对三皇子多加以培养。寄养于皇后膝下后,才开始有夫子教习官家公子早已倒背如流的三百千。再就要说小皇帝与皇后这对母子间的奇妙了。有宫人道,小皇帝虽不甚识字,却很是会识人脸色再说话做事,心肚里的计较不比大人少,人可聪慧着呐。但小皇帝瞧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为己执政,却显得很隐晦。不是宫人们及民间所猜的小皇帝会对太后娘娘执政显出理所当然的顺从,蛮叫人惊讶。小皇帝在朝堂上却又显得十分听太后娘娘的话,叫人逮不出一丁点儿不满神色,这就更让人惊奇了。太后娘娘自然是知晓的,只当小皇帝是发孩子脾气,只要不干涉到自己执政,她也不介意当一位慈母惯惯小皇帝。外界自然无法知道宫内真况,太后娘娘一道懿旨赐死几十名嚼这舌根的宫女与太监,又以几百银锭打赏检举之人,一棒一糖砸下,小皇帝的隐晦表现怎可能传得出宫门。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儿的。小皇帝隔三差五便要换太傅,而前任太傅无一不是进过御医属一趟后才被一辆用密覆厚毛毡的大马车拉出宫门。百姓们便暗搓搓的聚在一处言谈几句,猜测小皇帝约莫是小阎王那型儿的。于是才有了“幼帝浑”三字。
“母执政”,“幼帝浑”,百姓们首看怎样顺口,次之看如何捋得出理来,于是颠来倒去念上几遍,“幼帝浑,母执政”这六字诀便在众口间传开了。这中间是否有皇家暗中加以引导,就不得清楚了。

小皇帝名唤楚徽,母妃是四妃之一淑皇贵妃,荣冠六宫,却由于醉心弄权把势而不得先帝宠爱,因母族势力庞大,先帝才不得不封了淑皇贵妃的名头给她。楚徽因母妃不得宠,所以不得先帝重视;淑皇贵妃又因楚徽不得先帝看重,对楚徽十分漠然,任由其自生自长,造就了楚徽略显软懦的性格,越发不得先帝喜爱。小皇帝就是在这出不去的循环中长到七岁那年。永和十年,先帝动手铲除淑皇贵妃母族势力,将楚徽寄养于如今太后膝下。次年,淑皇贵妃因痨疾逝于常芳苑。太后在楚徽八岁时才请夫子开始教导他一些基础功课。永和十二年,太子起兵逼宫,虽被先帝以御林军顺利地镇压了下去,先帝还是因此积郁于心,在冬至祀礼上一口老血喷了皇后半袭凤袍,当晚便驾崩归西去了。
大丧,出殡,重封皇陵。国哀未息,朝廷中争权抢势的波澜却霎时翻涌成浪。太后母族,即以丞相为首的文官一派,力拥楚徽为帝;武官一派则拥戴早年间封去了襄州一带的锦熙王登基,文武二家一时之间是斗得头破血流。
永和十三年,抚远大将军为首的武官一派突然放弃继续支持锦熙王,而后锦熙王亦表示愿拥楚徽为帝。于是尘埃落定,楚徽登基成西楚皇帝,太后垂帘听政。

一个梦境灵感

一种妖怪。

身体体积和一个较大的西瓜差不多。外形近似一枚达摩,外表黝黑光滑,绘有松针扇、大丽菊等的浮世绘,描着许多金色符文;正面是一张有些诡异的阖目人脸,红唇白粉面,抹有两团显目的腮红。
它移动时身下有一条轨道,前端不断向虚无延伸,后段不断隐没于虚无。人们即将入眠时,它才会显形变成实体,绕着人们的窗驶过,但是进不去房屋。

通常是十五六岁之前的孩子能看得到它。当孩子发现它的时候,它也会感应到孩子。
它能实现孩子的十个愿望,如果孩子能够与它交流的话。
从它实现孩子第一个愿望开始便结成了一个契约,直到十个愿望全实现后契约才会消失。
它的“身体”内是中空的,里边有一个约莫是八九岁的模样的缩小版小孩,瘦瘦的。
当它和孩子达成契约后,它的“身体”会从侧面裂开两道缝,孩子可以借此看到里边的小孩,里边的小孩也可以借这条缝将手掌伸出来和与自己达成契约的孩子接触。
没有这两道缝之前,里边的小孩也能看到外界。

“身体”里边的小孩才是妖怪,“身体”是一个壳。
它出生在大山深处,生长时全天都能显形。生长的过程中,“身体”内壁会泌出供里边的小孩食用的膏体。当它无法在白天显出形,“身体”内壁不再重新泌出新的膏体时,它便成熟了。当吃完所有膏体后,它会越来越饥饿,但生命不会消失。
然后渐渐的,它会收到虚无中的感应,开始驶向城市。它开始知道自己要去实现一个人的十个愿望。它白天在城市四处游荡,但是任何人都看不到它,触碰不到它。

当它实现孩子第一个愿望时,膏体重新泌出一层。它能得以饱餐一顿。此后每实现一个愿望,膏体会变得比上一次丰厚一层。
到了第九个愿望实现时,“身体”内壁的膏体厚得只能供孩子蜷膝坐着。但两道缝不会消失。它和孩子能互相看到,却再也接触不了。

第九个愿望实现后,“身体”表面会出现一个三十天倒计时。“身体”里的小孩也不知道实现第十个愿望后或是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

而三十天倒计时结束或实现第十个愿望后,内壁的膏体都会继续增多,然后变得石头般的硬。白天黑夜它都不会消失了。小孩仍能从缝看到它。
它开始有越来越厚重的睡意,当它彻底沉眠后,“身体”开始一点点消失,里边的小孩也会跟着消失。

一个善良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