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棠/林子嘉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一个梦境灵感

一种妖怪。

身体体积和一个较大的西瓜差不多。外形近似一枚达摩,外表黝黑光滑,绘有松针扇、大丽菊等的浮世绘,描着许多金色符文;正面是一张有些诡异的阖目人脸,红唇白粉面,抹有两团显目的腮红。
它移动时身下有一条轨道,前端不断向虚无延伸,后段不断隐没于虚无。人们即将入眠时,它才会显形变成实体,绕着人们的窗驶过,但是进不去房屋。

通常是十五六岁之前的孩子能看得到它。当孩子发现它的时候,它也会感应到孩子。
它能实现孩子的十个愿望,如果孩子能够与它交流的话。
从它实现孩子第一个愿望开始便结成了一个契约,直到十个愿望全实现后契约才会消失。
它的“身体”内是中空的,里边有一个约莫是八九岁的模样的缩小版小孩,瘦瘦的。
当它和孩子达成契约后,它的“身体”会从侧面裂开两道缝,孩子可以借此看到里边的小孩,里边的小孩也可以借这条缝将手掌伸出来和与自己达成契约的孩子接触。
没有这两道缝之前,里边的小孩也能看到外界。

“身体”里边的小孩才是妖怪,“身体”是一个壳。
它出生在大山深处,生长时全天都能显形。生长的过程中,“身体”内壁会泌出供里边的小孩食用的膏体。当它无法在白天显出形,“身体”内壁不再重新泌出新的膏体时,它便成熟了。当吃完所有膏体后,它会越来越饥饿,但生命不会消失。
然后渐渐的,它会收到虚无中的感应,开始驶向城市。它开始知道自己要去实现一个人的十个愿望。它白天在城市四处游荡,但是任何人都看不到它,触碰不到它。

当它实现孩子第一个愿望时,膏体重新泌出一层。它能得以饱餐一顿。此后每实现一个愿望,膏体会变得比上一次丰厚一层。
到了第九个愿望实现时,“身体”内壁的膏体厚得只能供孩子蜷膝坐着。但两道缝不会消失。它和孩子能互相看到,却再也接触不了。

第九个愿望实现后,“身体”表面会出现一个三十天倒计时。“身体”里的小孩也不知道实现第十个愿望后或是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

而三十天倒计时结束或实现第十个愿望后,内壁的膏体都会继续增多,然后变得石头般的硬。白天黑夜它都不会消失了。小孩仍能从缝看到它。
它开始有越来越厚重的睡意,当它彻底沉眠后,“身体”开始一点点消失,里边的小孩也会跟着消失。

一个善良的妖怪。

青邑

0.1
鸦翳层层积压于空,空气中此刻尽闷热之感。早晨是下过一场雨的,此刻空气却仍是叫人闷得生出满心燥气。

犬戎人围城已经一个月了,朝廷援军还没来哩。
我蜷缩在床板下,透过木块间的缝隙望着坐在头顶的那瘦瘠身影。那是阿娘,她正朝着门外絮絮地念着,隐约可见着她那高得吓人的颧骨。阿娘的身边坐着另一个人,比起阿娘的身子,那人简直胖得和官仓里的田鼠一般,肥臀在木块缝隙里被勒得突起一条条肉楞。那是我的爹。

“没…嗝…没吃的了!都要饿死了!”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他咂吧着嘴,在吮着一根骨头。滋滋唾液声和着骨头的香气让我咽了口津液。

我听见阿娘叹了口气。阿娘以前是镇里出名的巧妇,箩卜粗糠在她手下都能变出鲜肉的味儿来。往常哪家有钱人要摆宴请客,定会请阿娘去作主厨。不过现在,阿娘也难无米之炊。

爹还在啧啧地吮着骨头,有一小块碎骨落在了我眼前。

我喉头动了动,陷在动与不动的矛盾里。动作发了声响出来我就暴露了,可是干看着不动,又耐不住。这一小块骨头像是藏了一架猪骨的香气,让味道绵绵不绝地萦绕在我鼻尖儿不肯散去。我终于还是伸手要去掂了那碎骨头放进嘴里。手臂很酸,很软,只能慢慢地在麦草上挪动——抓住那骨块后又慢慢挪回来,把那碎骨慢慢放入口中。我清楚得很,我嘴里咽着的这块骨,是发小梅儿的。我若是发声,说不定我的哪块骨头也会这样入了别人的口。

犬戎人围城,十几天内城中便粮草尽绝。开始时还能杀鸡宰猪,后来便是捉虫蛇、撅草根,再后来,鸟雀都被捕得不再入城。在守城将领的开头下,城中开始易子而食。

我家中还有个哥哥。家里没了任何可食之物后,有一夜我饿醒了。起夜时,我在草垛后听到爹在厨房对阿娘说:把老幺换出去吧。我害怕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出去,生怕阿娘点下头。我的哥哥念了七年私塾,爹是想着战争一过便把哥哥送去京城,考取功名,留下哥哥确实比我有用。阿娘轻轻地哭泣着,细细碎碎地说了些什么,爹听后气得踹了一脚门。在阿娘的泣声中,爹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回了卧房躺下困觉,心跳如鼓擂了一夜。

那夜后的第二日,我已饿得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正是饿得要生要死的时候,我嘴里被喂进了一口救命的肉汤。然后我慢慢醒了来,哥哥看着我醒来勉强地逞出笑,继续给我喂汤。

后来我问哥哥肉哪来的。哥哥说,阿娘骗了三街外的梅儿来屋里。那时我的胃里痉挛了一瞬,眼前尽是梅儿的笑脸。但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口我又咽了下去。因为哥哥对我说说:我们要活着。

后来梅儿的最后一块骨头也下了锅,爹一直用阴沉沉的眼神看着我。我如锋芒在背地喝了汤,僵着跑回卧房,抱膝蜷在墙角。我鳏鳏到半夜里,听见阿娘推开了我的房门。我惊恐地打着颤,泪水模糊视野。阿娘只是轻轻得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让我藏进床底下。

第二日,哥哥住进了我屋来。阿娘不让我说话,她不让任何人晓得我还在这房里。于是看着哥哥躺在我的床上哭了半夜,我只能悄悄地隔着木板,抚着他的背。没几日,我的哥哥像变了一个人。脾气变得阴晴不定,爹娘一进屋他就大吼大叫。

这会儿哥哥不在家,或许是去找吃的了。阿娘每日便趁这会儿进屋收拾打扫,再偷偷给我塞几片抹盐的面皮,让我喝一碗水。但今天——爹也跟着进来了,阿娘就没法给我拿吃的了。

我痴痴地抿着嘴里的骨块,舌尖儿上的一丝丝肉味和油脂顺着喉咙爬进肚里,衬得胃袋子里的空洞感越来越强。我恍恍惚惚地躺着,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一块面皮从床板缝递了进来。

我急忙支起身体去够那块面皮,三两下就咬碎了吞咽进肚中。嘴里还有点甜丝丝的面味儿,我咂咂嘴,看到又有面皮递下来。我伸手去拿时却感受到了面皮那头的阻力,但仍是扯了下来,把它吃掉了。等吃了几块面皮后肚子里没那么空了,我才反应过来,阿娘以前并不是从这里递给我吃食的!

我很惊恐,惊得猛然吸入一口凉气后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嗝。我几乎是要哭了般打颤了半天,拼命屏息盯着床板的缝隙中的光影变动。

我不敢想象,自己被爹发现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被拧断手脚送到别人家里去,或者是被毒打辱骂一场后直接拧断头,葬身自家人腹中?我眼前浮现出前些天经过厨房时看到的,梅儿的四肢全无的躺在砧板上的样子。她那勾得我们一群小伙子神魂颠倒的姣好面容上,眼窝处空空如也,而像果子似的丰唇里舌头不见踪影。在灶光扑扑朔朔的火光下,像个鬼怪。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感觉心脏跳到了喉咙口,眼前开始出现铺天盖地的花白。我清楚地感觉到涔涔汗液从我额头上冒出,又顺着脸颊落进衣领里,冰凉凉的,却缓不了心头焦热。

“阿图?”

我听到哥哥的声音,他在唤我。我不敢出声。爹偏爱他,我怕呀!怕他把我扭送出去!可那声儿唤得那么小心翼翼又急切,声声入耳,声声锥魂。

“阿图,是你吧?不要怕,我不告诉爹娘!阿图你说话呀?”哥哥敲了敲床板,声音又急切起来。

我几乎是盈眶而泣,张了张口发出的只是呜咽,我哇啊啊的干嚎着,可实在是缺水,泪还湿不了眼眶,只能嚎得更辛酸。哥哥一直轻轻地说话安抚我。我缓过了情绪,深呼吸好些口才难过出声:“哥哥。”
然后房里猛地就沉寂下来了。我惶恐着,怕哥哥马上要去找爹来!而片刻后,我就听到床板上传来了细微的啜泣声。

之前对滤镜的力量一无所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下〉

李琰手脚并用着爬上艾蒿丘时,掌柜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一片已被人踩倒的石菖蒲上,听到身后嗦嗦响动方才转过身来。

掌柜手心托着半只草鹤,颜色新绿,不难猜出是就地取材用石菖蒲所折,他望见李琰便笑着,唇角残着几点殷红。李琰无措地在爬上小丘时站的原处,眉目没了方才展露的锐气,只是紧拧着,显出主人的忧虑。

掌柜面色苍白一片,唇上也似覆了霜样的无血色,与早晨红润面色截然不同。李琰心忧,生怕掌柜身子突然像三九寒时那般糟糕,不安更是像要冲出胸腔向头脑涨,叫他无法镇静。

“干站着做甚,过来坐。”掌柜仍笑着。
李琰僵着身踩着艾草簇走过去,足下有尚青嫩的绿杆伏地发出喀嚓响,溢出艾香满地,他在掌柜身前坐下时,恍惚觉着掌柜像融在了这片艾香里,风吹便散。

掌柜瞧笑着望这此刻显得分外安静的少年郎,心里已是五味陈杂。小小垂髫儿已长成七尺少年郎了哩。
李琰坐下后本是垂首,突然抬起头张口像有话要说,结果却红了眼眶,话成了止在唇边的嗫嚅。
掌柜见状只觉得好笑,将半只叶鹤搁在膝上,亦然做出了认真架势,道:“有话就直说,别和娘们儿一样磨叽,男儿当坦坦荡荡行于天地。”

“掌柜,你名什么?”李琰几乎是冲口而出,话未落完眼却溢了水泽。
掌柜从未向他道过姓名,茶馆的人是掌柜掌柜的叫,连那军爷也是叫的掌柜。三九最寒时掌柜身子糟的一塌糊涂,李琰想找掌柜家人,想照顾不住掌柜时好有照应,却连掌柜姓氏都晓不得。甚至,掌柜未来想落叶归根,他李琰也无法帮到掌柜。

“我姓沈,单名瑜。”掌柜答。

“…那,你和那位军爷是怎么回事呀?”

“他啊,是我发小。”

“为什么他一走你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给我下了蛊呐。”

掌柜笑吟吟的伸手揉了揉李琰的头发,他一直都爱这样揉李琰,似长兽安抚小兽;李琰也一直很享受这样的安抚,而现他只觉满心惶然,紧紧望着掌柜,生怕眼前人儿会同艾香一般散去。于是在掌柜伸手揉他时,他便紧紧拽住了那人袖口不肯撒手。

掌柜没让李琰再发问,自顾望着小丘蔓延去的方向,有些怀念的继续开口道:
“他叫容长宁,是曾经大将军府的嫡长子。十来年前京城那位太上皇,当时的皇帝,寻了个意图谋反的由头把将军府抄了。男子尽数杀头,那会儿容长宁才几岁呐,太小了,就连着一众女眷发配去了西北。容长宁有个好爹,在西北留有心腹,那名心腹给容长宁换了个身份,让他十多岁便参军了,这不,皇帝五年前还封容长宁成了西北将军。

“边疆真正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容长宁长了手段,不知就怎么和相府长女、也就是那苗女搭上线了。那苗女叫阮芙,听说本是苗地一个大族的圣女,永和十三年皇帝要一统南疆,她家族差不多被尽屠,就余七岁的她逃了出去,流浪到京城,被当时膝下无子嗣的阮相爷收做了养女。

“然后啊,阮芙进了宫里,容长宁帮她一步步走到了皇贵妃的位置。新皇上位,阮芙仍一心一意伺候太上皇,就格外受太上皇恩宠,去年还怀上了,胎一稳就央着要到京郊为国祈福。那会儿容长宁早已起兵,太上皇也是老糊涂了,真放了阮芙出京,结果就被容长宁接走了。现在这位皇帝荒淫无度,年纪轻轻就想着享乐,正好给了容长宁旗号。约摸容长宁是准备以阮芙腹中子嗣作赌注罢。

“去年端午,容长宁就携着阮芙来了青城呐。我和容长宁打小关系好啊,就容了他们在茶馆住下。若他仅仅是来看望我,我倒是欢喜的,结果临了要走了,他还是打起了我家族的主意,要我助他。好笑啊,我十多年前就已不是顾家人了,谈什么助不助。

“容长宁他便想带我走,可我得守着这方寸茶馆,走不得,就和他闹了一架。他就下了蛊给我,想我屈服,好笑极了。”

顾瑜真的笑了,还笑出了泪似的弯腰去拭眼眶,瘦削的脊背绷得紧,脊椎凸出让人瞧得分外明显。李琰没放那袖口,面上满是心疼,直起身想伸手拍掌柜的背,却被掌柜挥挥手阻住了,掌柜自个儿愈笑愈凶,到了后边似扯着了胸腔,陡的咳了起来,笑声却更肆然。

“其实小琰也奇怪吧,再大的不合也不至于叫他给发小下蛊啊。
“他容长宁去西北路上没死,是因我哀求家父打理了的。他那会儿还小,只晓得我对他好,就要和我通信,十多年我和他书信未断过,现在想来,当初早些断了联系,指不定就没这些事了。

“后来,他入京,我们见过几次,言谈甚欢,感情好到同榻而眠,结果啊就好出了问题,和他…行了断袖之礼。鱼水欢爱么,既发生了也逃避不了,坦坦荡荡承认了,和他还曾偷偷定情,结发。

“我及冠礼前,他问我取何字,我未想好。他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是好句啊。让我取南风作字,待他及冠时,他取西州作字。我真取了南风作字。

“去年他及冠啊,取的字是孤鸿。想来是他要我助他,我未应,又要带走我,我也未应,伤着了他自尊吧,才下蛊,又取了另外的字。
“怨不得谁唷,自个儿造的孽。”

掌柜话到越后语调越平缓,人也缓缓软了下去,往后仰倒,双眼失了神采,哪还有那时作掌柜时的精明锐气。
李琰过去紧紧搂住掌柜的身子,泪水早淌了满颊,不敢出声扰着掌柜却咬着自己下唇,渗了血珠也不肯松。

掌柜胸口微微起伏着,起息已如同游丝,唇上笑意却未有消减之意,约摸歇了会儿有了气力,侧头瞥见李琰面庞后他抬手揩去李琰唇上血珠,仍笑道:“我已是油尽灯枯之身,这两日不过是回光返照才看起来好了,小琰日后不必内疚。”语毕又顿了顿,又道,“日后容长宁若来,你和他说我是离开青城了就好了,我不怨他。你也勿要怪他,我与他皆是自愿的。还有啊,都快要及冠了,莫哭,以后不讨姑娘喜欢的。”

“嗯…掌柜我听你的!掌柜要早些好起来,才能给我行及冠礼啊!”李琰抱紧怀里瘦极了的身子,摇着头,声音颤抖着难掩已带上的哭腔。怀里人阖上了眸子,似乎说了什么,李琰听不清,耳伏在掌柜颈窝许久,只感到了那人肌肤渐变凉,声音是再听不到了。

过了半晌,李琰像没觉着怀里人已冰凉,吸了吸鼻翼,哽咽到喑哑的声音在掌柜耳畔轻念道:
“掌柜,我明年初就及冠啦,到时候我取字西洲,我作南风归处,好不好?”

又是半晌,李琰才放声哭出来,伏在人颈窝泪水直是滂沱,将那人肩上衣衫湿去大片。

艾香早已随风散走,留了半只叶鹤还在风拂间颤动那只独翅。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中〉

回到茶馆时天色仍有朦胧,众人想来还没醒,不过李琰推开茶馆大门时瞧见掌柜卧房的灯已经点上了。
养在柴房的白狸猫今日起得早,往日非日上三竿不醒,现却踩着木栏四处溜达。
白狸猫在李琰推门时就瞧了过来,嗅着了李琰怀中那方木盒飘出的香味更是喵呜出声。

“去去去,这是给掌柜的,你喵也没用!”李琰努嘴斥道,怀里抱着盒子便往楼上走去。行至掌柜卧房口李琰正要扣门,门却自开了来,倒惊得李琰差点手不稳把盒子摔了。

拉开卧房门的正是掌柜,掌柜年岁其实还未过二十七,也是个生的清俊的人,只是近一年的折磨使他身上的人气黯去了不少,倒像个三十来岁的老病秧,说不定还没那些常宿花柳的人气色好。往日掌柜躺在榻上还发觉不了,如今站起李琰才发觉这人身子是有多清瘦。

都是因为那位军爷。如此一想,李琰就掩不住心疼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酸。

“怎的,我脸上生花了不成?”掌柜笑吟吟的揉了把面前这快要及冠的少年郎的头发,嘴上打趣。

李琰皱起眉颇有些不满的望着这人,却没有伸手推开蹂躏自己头发的手,只嘴上佯怒道:“再揉我就得和二郎一样高了,我早早给你弄汤粉去,回来你却揉我!”二郎是东街汤粉铺那老嬷养的大狼狗,立起身子确实比李琰低不了多少。

掌柜看李琰是真有了怒色,讪讪把爪子收了回去,面上却盈满了笑,他勾住李琰肩膀好言哄着人,半拖半拽进自个儿房里坐下。李琰其实并未真气,被掌柜乍的勾住走着,紧绷的面皮瞬间就染上了薄红,加上掌柜不住巧言相逗,李琰本是想就以鼻嗤口气来圆自己的场面,结果气没嗤出,倒是噗的笑了出来。

瞅这人笑了出来,掌柜才似舒了口气,然后便甚是娴熟地把汤粉分作两份,与李琰分着吃。李琰出去那会儿除了汤粉铺子哪有其他卖早食的店,而且就这么会儿时间,李琰没吃早饭掌柜是知晓的。

二人吃完时天已大亮,茶馆众人醒来后已然开始了新一天的活计。李琰正拽了掌柜袖角央着掌柜讲故事,房门却被人敲响,茶馆说书的老头子招呼二人去门口上车。李琰登时雀跃起来,掌柜今日是真要带自己去采艾蒿的。

只晓得老头子说书好,不想他马车也架得好。

李琰在马车上舒坦地躺着,心如是说。
此行出城正是去采艾蒿,马车出城门已有一盏茶,李琰一会儿耳伏在躺椅上听着车轮轱辘转动,一会儿又把脑袋探出帘布往外边瞧,他感觉这一切都透着新鲜劲。

驾车的老头子笑骂李琰没个规矩,帘子掀来掀去也不怕过了寒气给掌柜。李琰吐舌冲老头子做着鬼脸,毕竟老头子也是个没甚正形的,老小都差不多,但他还是安分坐进了车厢将帘子放下遮得严严密密的,怕真让掌柜的身子再雪上加霜。

掌柜一直笑吟吟的看着李琰东瞧西望,看李琰安分坐下来便招招手让人坐近些。李琰凑过紧靠着掌柜身旁的靠板,他很乐意亲近掌柜,只是掌柜现今弱身子容不得他过于放肆。

“平日不见你这样规矩,我病一场咱俩倒生疏起来了啊。”掌柜伸手去敲李琰脑门,状似平淡的开口。
李琰并不躲着敲来的栗子,眯着眼睛受了这一下顺势就抱住那人手臂,虽不敢太用力,人却贴近了许多,嘴上嚷道:“哪有生疏!掌柜又多想,你身子才好上一些,我不敢把你压着呀!压着了以后找谁要糖去嘛!”
闻言掌柜笑着将李琰按在这个儿怀里,生着胡渣的下巴搁人发顶上,道:“我没有那么弱。”李琰被胡渣扎得缩了缩脖子哼唧着,索性就赖在掌柜怀里不动了。掌柜揉着李琰头发不再言语。

十多年前,掌柜也是这般将他带回茶馆的。

车厢渐渐静了下来,李琰微微动了动,发现压着头顶的那人早睡了过去。
掌柜身上好凉啊,如果不是听得着呼吸声,就和…啊呸,乱想什么!
李琰暗暗咬了自个儿舌尖一口,却是不敢再多想了,梗着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李琰也随着马车的轱辘声响睡了去。

李琰是被人拍醒的。
被人摇晃着出了梦乡,李琰嘟哝着翻身还想接着睡,结果换来一巴掌呼在臀尖儿上。李琰觉得额上青筋突了突,脚趾头都想得到是那老头子干的!

“老头子你做甚…!”

李琰呼的翻身起来,伸手就想去揪老头子的白须,而他睁眼看清老头神色就停手了。老头面上是一片严肃,李琰心底冒了股不安出来。

“掌柜唤你去丘上。”

“啊…?”

李琰还愣愣的没缓过来,连为什么都还没问出口老头子就下了马车。李琰跟着急跳下车,任四遭是如何新鲜也没心思打望了,直在艾蒿丛中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瞧错方向了,掌柜在那边。你啊…别让掌柜太担心。”

李琰听着老头子的前半句话正匆匆回头,果不其然望见了那人。正打算过去时,老头的后半句却让他生生顿住的步子。李琰原有睡意已驱得一干二净,往日隐着的锐气尽显于眉目间,他死盯着老头,像要看透这平日贼不正经的老头为何这样说。

老头早把烟杆拿了出来,此时整个人在缭绕烟雾里。似是感受到了李琰的视线却轻笑一声,面上情绪叫李琰看不清楚,老头摆了摆手,示意李琰往山丘去。

“快去吧,掌柜唤你。”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上〉
今是五月初三。

睁眼时床帐内仍是黢黑,不打帘也知晓外边是草木黯然之景。李琰双眼骨碌碌的转着,心念还有二日便到端午,掌柜约莫是会带自己去城外采艾蒿的,索性不再赖在被褥间,打水将自个儿收掇干净后便出了茶馆,他得去为掌柜买早晨的吃食。

掌柜早晨爱吃东街的汤粉,这是近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李琰哼着小调儿正是往东街去。
东街汤粉素来翘的紧,早些去才能稳妥地买到——不过此时天光稀薄,汤粉铺开门与否都还未知,此时去着实是过早了。

茶馆普通小二对掌柜这样的小事自然是不会如此上心的,有人连生身父母都不孝,更别说对外人的事,而李琰不同,他孩时是个小乞丐,是掌柜将他收留了才得以温饱,他对掌柜的事就好比对父母一般上心,不过分的讲李琰心中掌柜的分量是重于父母的——正是父母抛弃,他才会流落街头。掌柜是个好人,待李琰如同至亲,李琰知恩图报,对掌柜更是加倍关心。

掌柜平时并不会特意遣人去替自己买汤粉,说是比起在茶馆里整日坐着,他更乐意在东街走走体验热闹氛围,所以他多是自己慢悠悠晃去;即使偶尔有要事脱不开身,他也不会强求早晨吃汤粉,但要瞅见谁会往东街顺路,掌柜还是会觍着脸央人给自己带一碗,人回来不仅给汤粉钱,跑路费都是好几文的给。

李琰今天去买汤粉,并不是图这几文跑路钱。
打去年端午,啊不对,是去年端午那位年轻军爷走后,掌柜的身体就一天天地弱了下去。听一位苗疆过来的老人说掌柜是被人下了蛊,蛊名儿李琰记不住,只记得什么子母蛊虫离得愈远,子蛊就会让宿主气机愈衰弱。
他不懂,只是尽心尽力照顾着掌柜,这两天掌柜气色好了很多,又因身子弱许久没尝着汤粉味,李琰就想着今早替掌柜买碗汤粉回来。

到东街后天边才将将破出一缕鱼肚白,汤粉铺的老嬷正把当日需着的材料摆上锅灶,李琰寻位坐下,吆喝了声“二两汤粉煮好带走”就愣愣发呆起来。

此地是一片安宁祥和,李琰却知道外边许多地方仍是战火纷飞,三年前西北将士平定西域后径直饮马向东,打的是推翻腐朽旧朝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城,京城也派了军队沿路抵御,只不过如今京军也只能缩在京城四周负隅顽抗了。

而那位年轻军爷就是两年前来的青城,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苗女,还有一队铁骑。
李琰自觉眼光不低,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军爷很俊。眉棱卧两墨色刀眉,目廓圆润不笑而勾,鸦瞳顾盼自带有少年恣睢意,鼻若丹峰,明明双十年纪薄唇却抿得紧像朝廷里六七十的老头子似的。
这人不好玩。此为李琰对军爷的第一印象,而那苗女始终面覆薄纱叫人望不见脸也不言语,李琰对她的映像也同是无趣。

掌柜似乎和那位军爷是旧识,感情还是特别好的,好到同榻而眠,民风开放,男子同榻并不是什么怪事。见此况李琰对二位入住茶馆的生人的衣食起居也是尽力做到最好。

后来相处得久了,李琰也常跟着掌柜和那军爷同去游耍,瞅见军爷在掌柜面前笑起来淳善,初见时引出对军爷的抵触就消去了不少。
军爷和掌柜感情很好,到了后来,李琰甚至都能嗅到那二人之间有种越过友情的亲昵味儿。李琰问茶馆里说书的老爷子这算什么,老爷子直笑眯眯说着不可言不可言。

再后来,约莫是到了二年三月,掌柜和那军爷却突然生疏了起来,即使是碰上了,二人也各是冷面打了招呼就各做各事。
李琰想调和二人,陪那军爷出去逛了不少酒肆,无一次不是苦苦相劝,军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到三月末那天,待李琰劝完时,军爷却没头没脑问他:“你可想当这茶馆掌柜?”李琰顿时头摇的如拨浪鼓,军爷见状只是笑了笑,自个儿携着满身酒气往回走了,李琰一腹疑问也只得跟着跑回茶馆。

而当夜,掌柜房里第一次传出了激烈的争吵,还伴着瓷器摔裂声。李琰同茶馆众人都聚在大厅焦虑地望着楼上掌柜的卧房,却无一人敢上去劝。过了些时候,房里声响歇了,众人又望了会儿才散去,只当那二人吵闹过了自会和解。

李琰第二日送温水去给掌柜时,开门的是那军爷,仅仅着了最里衣裤外披着件薄氅,李琰想问些什么,军爷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堵了他的话头,然后李琰人就被推着送到了楼梯口,他匆匆回头只望见屋内榻上蜷着一团白影,还没看清些军爷就把门闭上了。
午时过了,掌柜和军爷才出来,掌柜面上依然冷着,军爷却扬着灿烂得不行的笑。李琰偷偷问过掌柜怎么样了,掌柜对他报以浅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一月多,端午那日军爷带着那肚子挺了一大圈的苗女走了,还有那队铁骑。青城城守等都到城门送行,李琰随着掌柜也在其列。

李琰抬头本想看掌柜是否有难以化解的愁绪好出言安慰,却被掌柜脖颈上难掩的一片红痕炸的懵了头。茶馆说书那老头子告诉他,那叫吻痕,是男女做了那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儿后留下的证据,那掌柜和那军爷?

不过后来李琰也没法儿深究了,掌柜身体打那天就一天天衰了下去,李琰要做的事多了很多。如果不是掌柜这两天好了些,李琰也没空暇来东街买汤粉。

“小李,你家掌柜近些天怎么样啊?”

一只木盒搁到李琰面前的桌上叩出轻响,李琰惊得抬头,那霜雪满头的老嬷正乐呵的望着他。

李琰咳了咳,面上一片红赫。才这么会儿就走了神,不知老人已看自己多久了,怎么好意思啊!

“阿嬷别担心,掌柜这些天好许多了,这不我就来给掌柜买汤粉了嘛。”李琰起身边摸钱袋边答着。

老嬷开口打趣:“你这小毛头就这么嫌弃阿嬷的手艺啊,你家掌柜不吃你就不来看我这老婆子唷?”

闻言李琰耳根都红了,他最不善面对他人打趣。此刻便提了木盒急急落荒而逃,连付账的铜板都是搁在店口的小桌上,惹得老嬷又是一阵乐呵笑声。

青城

0.3 “看是谁蹲这儿呢?怎么的,还真惦记着娶仙女姐姐啊?”

蛮牛半弯下腰,肉乎乎的脸上一对眼睛不大却透着满满的讥笑。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李二狗却认真的望着灯会压根没发现他,和有老乞丐护着那会儿一样,但现在李二狗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凭什么还能这么坐着?蛮牛心里有股气顺不过去,咳了两声瞧那人依然没听到似的,索性就领了身边跟着的几个人把李二狗往灯会的视线拦住,出言讥道。

李二狗抿嘴望着几人不急着答话,瞅准了一个间隙后就前窜,试图挤出人墙,嘴上猛地大嚷:“你们挡住了,让开!”

蛮牛早有防备,笑嘻嘻的提了李二狗的衣领,说道:“别忙着走啊,那些摸不着的神仙姐姐有我们这些从小作伴儿的亲?哟嗬,李二狗,你还藏着好东西哟?”

方才拽住李二狗衣领时,那小块白花花的馍便从条条缕缕的衣裳里冒了头出来,蛮牛眼尖,没等李二狗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捞走了馍,顺势把李二狗推开。

“蛮牛你不要脸!还给我!”李二狗一屁股跌了个结实,仰头望着那块自己还舍不得吃的馍,不知是屁股痛还是心里愤怒的缘故,一声吼就这么出来了,声音之大引得不远灯会的人都有侧目。

蛮牛啧啧两声,似乎很怕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毫无善意道:“李二狗,你这馍怕是偷来的吧?这么好的馍人家会给你?和护你那老乞丐一样满嘴空话,呸!”蛮牛说完朝着李二狗啐了口唾沫,哈哈笑了两声,扭身就跑了,还不忘把那馍抛在地上踩上两脚;其他几人嘻嘻哈哈,做了几个鬼脸也四下散开跑走。

李二狗泪珠儿直在通红的眼眶里滚,腮帮气的鼔得老大,也不顾形象,爬起来就往蛮牛跑的方向追。蛮牛几人早往灯会里钻了,在摊位的间几个左转右折便没了影。李二狗本就人矮腿短,还没一盏茶的功夫,莫说是把刚刚的气在蛮牛几人身上撒回来了,连人影都已跟丢。

身边是灯火辉煌,商贩叫卖的吆喝携着人群笑语不绝入耳,肚里咕噜声也像应景一般叫唤个不停,李二狗更加委屈得泪珠儿直掉。哭归哭,但脚步在涌动的人潮中却不得不慢下来。光顾着委屈,若不注意撞着了不能撞的人可就不是哭打发得了的了。

几口馍能多饱腹,一顿折腾下来李二狗早饿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随着人群走着,当他被烟火划空的声音惊回魂时人已身在城楼下。

李二狗仰头望着那方绽烟火的天空便收不回视线了。烟火好看,是老乞丐带自己时从未见过的新色,团团绚烂光影晃得李二狗虽觉得头晕,脸上是泪痕和着污渍凝作一团叫双颊生疼,喉里也是一片干渴难受得很,李二狗眼睛却没离开那烟火,他得替老乞丐看。老乞丐说人在地府是望不见人间事物的。

咻咻升空声中星屑似的烟火飞散四方,新的烟火绽开也有凋零的碎屑坠地,有些废屑落在脑门上李二狗也不躲,本他那有些滞待的眸子此刻端的是格外熠熠生辉。
约莫盏茶,声势最浩的一阵烟火歇去,虽仍有烟火绽开,但终究是近尾声了。李二狗低头眨了眨干涩的眸子,心念烟火一散人群就会离去,现在不走又会遇上蛮牛等人,再舍不得烟火也得走了。他没力气再和蛮牛纠了。

李二狗恋恋不舍那烟火,挪到人稀处又再回头贪望那方依然绚丽的天空。

然后走了两步后就撞墙了。

一面人墙。

还是隐在一片白绒绒里的人墙。

李二狗只觉得撞上后眼前懵的一模糊,天旋地转,他看见头上方有个很是漂亮的神仙姐姐。

再后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了。

青城

0.2 时已冬初,青城下雪总来得比他城早,别处还是白霜覆地之景,青城屋檐上却早已积了薄雪;冬阳悬空并未带来温暖,日暮时更是让人倍感寒冷。

不过这样的天,青城人家冬季总是慷慨些的。

李二狗捧着半块热乎乎的白馍这样想,香味随着白气往外冒,窜入鼻中引得他哈喇子直往外淌。李二狗已经一两天没吃东西了,捂着此时新鲜热乎的白馍,不由咂了咂嘴,脸微朝上做出个自以为忧郁的角度感叹。

口粮来之不易啊来之不易,怪不得自己不劳而获那么遭人恨。

然后吭哧咬着白馍往青城主街慢慢悠悠走去。

天气渐寒又近傍晚,此时街上寥无人。不过天黑之后人就会多了。今夜青城城守为幺子过桥而在城头设了烟火,小贩们抓住机遇,老早便在城楼下摆好摊子,只等天色擦黑将物什摆上,而城主早早挂上的红灯笼与商贩们挂出的各类灯盏连作一片,全点上后就能变作灯海。脚趾头都想象得出今晚上会多热闹。

李二狗是冲着这灯会去的,城中其他乞儿也是。其他乞儿是图在今晚多讨两个子儿,或是人群散去后能等到商贩把卖剩的吃食分给他们;李二狗在灯会附近寻了个屋檐坐下,图能瞅见哪家富贵小姐。

打记事起老乞丐就带他来这每年必有的灯会,不过去年老乞丐不能带他来了,而今年他是来替老乞丐看这热闹灯会的。

老乞丐说,青城养人,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都特别好看,和女神仙似的。不过这些神仙姐姐很凶。李二狗常常在老乞丐眉飞色舞大赞哪家小姐身段婀娜容貌姣好时悄悄补上一句。

李二狗说的实话,老乞丐说的也是实话,李二狗从来都对老乞丐的话深信不疑。在其他乞丐嘴里听说过,老乞丐从没说过假话。

老乞丐还说,等李二狗长大了就给他讨老婆,像这些神仙姐姐一样好看还温顺的老婆。

结果老乞丐食言了。李二狗撇撇嘴把鼻子酸劲儿憋回去,把啃剩下的小半个馒头揣怀里,睁大眼睛望着已有人来往的灯会。

不能让老乞丐食言,我自个儿找到个神仙姐姐当老婆,这样老乞丐就不算食言了。

青城

0.1李二狗是青城众多小乞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早已洗得掉色的褴褛布衣整年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覆满黑灰,人往乞丐伍里一站就瞧不见他人影——李二狗和周围乞儿现都是七、八岁的模样,但他却足足低了人家一个头,让他往乞丐堆里站,不仅是衣裳不显眼,那矮个儿是真让人找不着。

其实两三年前李二狗也算个儿高的,那会儿有位在乞丐里声望颇重的老乞丐护着他,天天不出去讨钱也吃的最细,穿的最暖,其他乞儿眼红却不敢出声;可一年多前老乞丐去了,李二狗便从云端,阿不,从能晒着暖阳的烂泥滩坠进了黑黢黢的泥潭底,总之,李二狗没了靠山,其他乞儿人人刻意排挤,生活自然大不如前。正值长身体的这年就愈发矮了下去。

李二狗努力过的,比如,逢上年节庙会蹲墙角讨钱时,他都会尽力挤到最前,破瓷碗伸得老远硬是讨不着几个子儿。比如,逢年过节老乞丐们发荤菜给小乞丐时,他也往前挤,结果人人都领着了,到了他这儿往往就只剩张晃亮的油纸躺地上。

李二狗很无奈。

其他乞儿瞅上去是灰仆仆的,但身上却没什么格外刺鼻的味儿,脸再脏至少也辨得出眉目。李二狗是一身陈年积下的酸馊气息,脸上除了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哪还辨得出是张脸?莫说有钱的,即便是最普通的人家也更愿把铜子儿给那干净些的乞儿。
干净些的小娃娃起码看起来比那些脏兮兮的上进些嘛。

李二狗也想干净点,但他到河里洗,衣服还没脱完,其他乞儿就一副随时准备着把他衣裳捞走的架势;穿着衣裳下河,其他乞儿就三五呼伴的聚过来,衣摆一撩,哗的一声,股股温热水流便兜头浇下,反惹得一身尿骚味;好不容易单独寻了个水凼把自己身上打理好,回了乞丐堆又被人往泥水里推搡。能有一天是干干净净的便是皇帝老儿理政一样的奇事。

时间久了,李二狗也习惯了。于是就在身上脏讨不着钱,讨不着钱受排挤,受排挤身上更脏中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