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棠

南风‖青城

公园,可能以后也会变了…

夏天的天超好看,过一两年就再也看不到了

青城㈠

0.1鸦翳层层积压于空,鸟雀早归了林去,空气中此刻尽闷热之感,尽管早晨下过一场雨了,但现在空气里仍是叫人闷得满心燥气。许是这户酒家忘了添上新茅草,今早落下的雨水仍有幸存的顺那漏隙颇多的茅檐往下滴着,溅得面前桌上湿漉一片,连着润湿了桌上一片衣料。

桌旁有一将面庞尽掩在兜帽中的金发碧眸少年郎,俊美容颜却因染了不耐而显出一分戾气来,生生折损了中原难见的异域风情——而他本人却是不甚在意的,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只撑着下巴,另一只在桌沿轻轻敲击着,似在计时一般,显出猫儿似的神态来。

唐老头还没有到,可是已逾过了不少时间呐。

少年郎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烦躁之感,执筷在还盛有茶水的瓷碗沿上敲出声,唤小二来点了斤牛肉并一壶米酒。而正当他付了银子打发走小二时,抬手整理帽檐,举目却瞥见隔桌的几个大汉正比划着什么。

几个大汉正咧嘴露了黄牙嘿嘿笑着,眉目尽是些猥琐神色,瞧少年郎望过去也不见退缩,反而笑得更甚,朝着少年臀部隔空伸手作抓捏状。

少年郎面上不露颜色,只是慢腾腾地踱步到那几人桌边伸手搭在一人肩上,笑道:“几位大哥谈的挺高兴呐,不妨与小弟分享分享?”

被搭了肩的汉子嘿嘿一笑,正要伸手去搂这少年郎的细腰,眼前世界却瞬间颠倒了来——少年郎缓缓从大汉断掉的脖颈处将匕首收回,另一手却是即刻拔出腰间短刀插入身边另一汉子喉中,他利索地抽刀旋身,跨步再至另一人身旁时,三条人命已然呜呼于他手中。

“几位不是说得挺尽兴么?”

少年行动间兜帽已滑落他头顶,露出了那还略有稚气却漂亮得惊人的脸,不过在此刻,在仅存的大汉眼中这脸和阎王的惊悚效果是分毫不差的。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侠士饶命啊!”大汉如抖筛糠地伏在地面,丝毫不敢直视那尊小阎王。只是那少年郎却丝毫不存怜悯,蹲身利落划开伏地这人的脖颈,溅起颇高血柱。

小店静得鸦雀无声,直到四名大汉全部毙命几个胆小的酒客才尖叫着打破这沉静,随后,不大的店面顷刻斥满踢翻桌凳的声音,还夹杂着人们恐惧的呼喊,不出片刻,这小店就空荡了下来。

少年郎只是颇遗憾的看着衣衫上未避得开的鲜血痕迹,唇角还像心情不错地挂着笑,他也没兴趣那些个往外跌跑着的人了,因为要等的那人已站在了店门口。

少年郎嘬嘴向茅檐外撑伞的佝偻身影吹了声哨,抖腕把短刃上的血珠甩落,笑嘻嘻地举步而去了,他道:“唐老头,你叫我等得真苦啊,项上人头可是放稳了?”

而在那佝偻身影答话前,另一温润的声音却落了下来,
“二位要打还请离开小店,你们这些江湖客爽惬归爽惬,在下这生意还是要做的。”

少年扭头望向店内,一道白色身影正踏着鲜血走向他——正是此家的老板。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下〉

李琰手脚并用着爬上艾蒿丘时,掌柜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一片已被人踩倒的石菖蒲上,听到身后嗦嗦响动方才转过身来。

掌柜手心托着半只草鹤,颜色新绿,不难猜出是就地取材用石菖蒲所折,他望见李琰便笑着,唇角残着几点殷红。李琰无措地在爬上小丘时站的原处,眉目没了方才展露的锐气,只是紧拧着,显出主人的忧虑。

掌柜面色苍白一片,唇上也似覆了霜样的无血色,与早晨红润面色截然不同。李琰心忧,生怕掌柜身子突然像三九寒时那般糟糕,不安更是像要冲出胸腔向头脑涨,叫他无法镇静。

“干站着做甚,过来坐。”掌柜仍笑着。
李琰僵着身踩着艾草簇走过去,足下有尚青嫩的绿杆伏地发出喀嚓响,溢出艾香满地,他在掌柜身前坐下时,恍惚觉着掌柜像融在了这片艾香里,风吹便散。

掌柜瞧笑着望这此刻显得分外安静的少年郎,心里已是五味陈杂。小小垂髫儿已长成七尺少年郎了哩。
李琰坐下后本是垂首,突然抬起头张口像有话要说,结果却红了眼眶,话成了止在唇边的嗫嚅。
掌柜见状只觉得好笑,将半只叶鹤搁在膝上,亦然做出了认真架势,道:“有话就直说,别和娘们儿一样磨叽,男儿当坦坦荡荡行于天地。”

“掌柜,你名什么?”李琰几乎是冲口而出,话未落完眼却溢了水泽。
掌柜从未向他道过姓名,茶馆的人是掌柜掌柜的叫,连那军爷也是叫的掌柜。三九最寒时掌柜身子糟的一塌糊涂,李琰想找掌柜家人,想照顾不住掌柜时好有照应,却连掌柜姓氏都晓不得。甚至,掌柜未来想落叶归根,他李琰也无法帮到掌柜。

“我姓沈,单名瑜。”掌柜答。

“…那,你和那位军爷是怎么回事呀?”

“他啊,是我发小。”

“为什么他一走你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给我下了蛊呐。”

掌柜笑吟吟的伸手揉了揉李琰的头发,他一直都爱这样揉李琰,似长兽安抚小兽;李琰也一直很享受这样的安抚,而现他只觉满心惶然,紧紧望着掌柜,生怕眼前人儿会同艾香一般散去。于是在掌柜伸手揉他时,他便紧紧拽住了那人袖口不肯撒手。

掌柜没让李琰再发问,自顾望着小丘蔓延去的方向,有些怀念的继续开口道:
“他叫容长宁,是曾经大将军府的嫡长子。十来年前京城那位太上皇,当时的皇帝,寻了个意图谋反的由头把将军府抄了。男子尽数杀头,那会儿容长宁才几岁呐,太小了,就连着一众女眷发配去了西北。容长宁有个好爹,在西北留有心腹,那名心腹给容长宁换了个身份,让他十多岁便参军了,这不,皇帝五年前还封容长宁成了西北将军。

“边疆真正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容长宁长了手段,不知就怎么和相府长女、也就是那苗女搭上线了。那苗女叫阮芙,听说本是苗地一个大族的圣女,永和十三年皇帝要一统南疆,她家族差不多被尽屠,就余七岁的她逃了出去,流浪到京城,被当时膝下无子嗣的阮相爷收做了养女。

“然后啊,阮芙进了宫里,容长宁帮她一步步走到了皇贵妃的位置。新皇上位,阮芙仍一心一意伺候太上皇,就格外受太上皇恩宠,去年还怀上了,胎一稳就央着要到京郊为国祈福。那会儿容长宁早已起兵,太上皇也是老糊涂了,真放了阮芙出京,结果就被容长宁接走了。现在这位皇帝荒淫无度,年纪轻轻就想着享乐,正好给了容长宁旗号。约摸容长宁是准备以阮芙腹中子嗣作赌注罢。

“去年端午,容长宁就携着阮芙来了青城呐。我和容长宁打小关系好啊,就容了他们在茶馆住下。若他仅仅是来看望我,我倒是欢喜的,结果临了要走了,他还是打起了我家族的主意,要我助他。好笑啊,我十多年前就已不是顾家人了,谈什么助不助。

“容长宁他便想带我走,可我得守着这方寸茶馆,走不得,就和他闹了一架。他就下了蛊给我,想我屈服,好笑极了。”

顾瑜真的笑了,还笑出了泪似的弯腰去拭眼眶,瘦削的脊背绷得紧,脊椎凸出让人瞧得分外明显。李琰没放那袖口,面上满是心疼,直起身想伸手拍掌柜的背,却被掌柜挥挥手阻住了,掌柜自个儿愈笑愈凶,到了后边似扯着了胸腔,陡的咳了起来,笑声却更肆然。

“其实小琰也奇怪吧,再大的不合也不至于叫他给发小下蛊啊。
“他容长宁去西北路上没死,是因我哀求家父打理了的。他那会儿还小,只晓得我对他好,就要和我通信,十多年我和他书信未断过,现在想来,当初早些断了联系,指不定就没这些事了。

“后来,他入京,我们见过几次,言谈甚欢,感情好到同榻而眠,结果啊就好出了问题,和他…行了断袖之礼。鱼水欢爱么,既发生了也逃避不了,坦坦荡荡承认了,和他还曾偷偷定情,结发。

“我及冠礼前,他问我取何字,我未想好。他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是好句啊。让我取南风作字,待他及冠时,他取西州作字。我真取了南风作字。

“去年他及冠啊,取的字是孤鸿。想来是他要我助他,我未应,又要带走我,我也未应,伤着了他自尊吧,才下蛊,又取了另外的字。
“怨不得谁唷,自个儿造的孽。”

掌柜话到越后语调越平缓,人也缓缓软了下去,往后仰倒,双眼失了神采,哪还有那时作掌柜时的精明锐气。
李琰过去紧紧搂住掌柜的身子,泪水早淌了满颊,不敢出声扰着掌柜却咬着自己下唇,渗了血珠也不肯松。

掌柜胸口微微起伏着,起息已如同游丝,唇上笑意却未有消减之意,约摸歇了会儿有了气力,侧头瞥见李琰面庞后他抬手揩去李琰唇上血珠,仍笑道:“我已是油尽灯枯之身,这两日不过是回光返照才看起来好了,小琰日后不必内疚。”语毕又顿了顿,又道,“日后容长宁若来,你和他说我是离开青城了就好了,我不怨他。你也勿要怪他,我与他皆是自愿的。还有啊,都快要及冠了,莫哭,以后不讨姑娘喜欢的。”

“嗯…掌柜我听你的!掌柜要早些好起来,才能给我行及冠礼啊!”李琰抱紧怀里瘦极了的身子,摇着头,声音颤抖着难掩已带上的哭腔。怀里人阖上了眸子,似乎说了什么,李琰听不清,耳伏在掌柜颈窝许久,只感到了那人肌肤渐变凉,声音是再听不到了。

过了半晌,李琰像没觉着怀里人已冰凉,吸了吸鼻翼,哽咽到喑哑的声音在掌柜耳畔轻念道:
“掌柜,我明年初就及冠啦,到时候我取字西洲,我作南风归处,好不好?”

又是半晌,李琰才放声哭出来,伏在人颈窝泪水直是滂沱,将那人肩上衣衫湿去大片。

艾香早已随风散走,留了半只叶鹤还在风拂间颤动那只独翅。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中〉

回到茶馆时天色仍有朦胧,众人想来还没醒,不过李琰推开茶馆大门时瞧见掌柜卧房的灯已经点上了。
养在柴房的白狸猫今日起得早,往日非日上三竿不醒,现却踩着木栏四处溜达。
白狸猫在李琰推门时就瞧了过来,嗅着了李琰怀中那方木盒飘出的香味更是喵呜出声。

“去去去,这是给掌柜的,你喵也没用!”李琰努嘴斥道,怀里抱着盒子便往楼上走去。行至掌柜卧房口李琰正要扣门,门却自开了来,倒惊得李琰差点手不稳把盒子摔了。

拉开卧房门的正是掌柜,掌柜年岁其实还未过二十七,也是个生的清俊的人,只是近一年的折磨使他身上的人气黯去了不少,倒像个三十来岁的老病秧,说不定还没那些常宿花柳的人气色好。往日掌柜躺在榻上还发觉不了,如今站起李琰才发觉这人身子是有多清瘦。

都是因为那位军爷。如此一想,李琰就掩不住心疼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酸。

“怎的,我脸上生花了不成?”掌柜笑吟吟的揉了把面前这快要及冠的少年郎的头发,嘴上打趣。

李琰皱起眉颇有些不满的望着这人,却没有伸手推开蹂躏自己头发的手,只嘴上佯怒道:“再揉我就得和二郎一样高了,我早早给你弄汤粉去,回来你却揉我!”二郎是东街汤粉铺那老嬷养的大狼狗,立起身子确实比李琰低不了多少。

掌柜看李琰是真有了怒色,讪讪把爪子收了回去,面上却盈满了笑,他勾住李琰肩膀好言哄着人,半拖半拽进自个儿房里坐下。李琰其实并未真气,被掌柜乍的勾住走着,紧绷的面皮瞬间就染上了薄红,加上掌柜不住巧言相逗,李琰本是想就以鼻嗤口气来圆自己的场面,结果气没嗤出,倒是噗的笑了出来。

瞅这人笑了出来,掌柜才似舒了口气,然后便甚是娴熟地把汤粉分作两份,与李琰分着吃。李琰出去那会儿除了汤粉铺子哪有其他卖早食的店,而且就这么会儿时间,李琰没吃早饭掌柜是知晓的。

二人吃完时天已大亮,茶馆众人醒来后已然开始了新一天的活计。李琰正拽了掌柜袖角央着掌柜讲故事,房门却被人敲响,茶馆说书的老头子招呼二人去门口上车。李琰登时雀跃起来,掌柜今日是真要带自己去采艾蒿的。

只晓得老头子说书好,不想他马车也架得好。

李琰在马车上舒坦地躺着,心如是说。
此行出城正是去采艾蒿,马车出城门已有一盏茶,李琰一会儿耳伏在躺椅上听着车轮轱辘转动,一会儿又把脑袋探出帘布往外边瞧,他感觉这一切都透着新鲜劲。

驾车的老头子笑骂李琰没个规矩,帘子掀来掀去也不怕过了寒气给掌柜。李琰吐舌冲老头子做着鬼脸,毕竟老头子也是个没甚正形的,老小都差不多,但他还是安分坐进了车厢将帘子放下遮得严严密密的,怕真让掌柜的身子再雪上加霜。

掌柜一直笑吟吟的看着李琰东瞧西望,看李琰安分坐下来便招招手让人坐近些。李琰凑过紧靠着掌柜身旁的靠板,他很乐意亲近掌柜,只是掌柜现今弱身子容不得他过于放肆。

“平日不见你这样规矩,我病一场咱俩倒生疏起来了啊。”掌柜伸手去敲李琰脑门,状似平淡的开口。
李琰并不躲着敲来的栗子,眯着眼睛受了这一下顺势就抱住那人手臂,虽不敢太用力,人却贴近了许多,嘴上嚷道:“哪有生疏!掌柜又多想,你身子才好上一些,我不敢把你压着呀!压着了以后找谁要糖去嘛!”
闻言掌柜笑着将李琰按在这个儿怀里,生着胡渣的下巴搁人发顶上,道:“我没有那么弱。”李琰被胡渣扎得缩了缩脖子哼唧着,索性就赖在掌柜怀里不动了。掌柜揉着李琰头发不再言语。

十多年前,掌柜也是这般将他带回茶馆的。

车厢渐渐静了下来,李琰微微动了动,发现压着头顶的那人早睡了过去。
掌柜身上好凉啊,如果不是听得着呼吸声,就和…啊呸,乱想什么!
李琰暗暗咬了自个儿舌尖一口,却是不敢再多想了,梗着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李琰也随着马车的轱辘声响睡了去。

李琰是被人拍醒的。
被人摇晃着出了梦乡,李琰嘟哝着翻身还想接着睡,结果换来一巴掌呼在臀尖儿上。李琰觉得额上青筋突了突,脚趾头都想得到是那老头子干的!

“老头子你做甚…!”

李琰呼的翻身起来,伸手就想去揪老头子的白须,而他睁眼看清老头神色就停手了。老头面上是一片严肃,李琰心底冒了股不安出来。

“掌柜唤你去丘上。”

“啊…?”

李琰还愣愣的没缓过来,连为什么都还没问出口老头子就下了马车。李琰跟着急跳下车,任四遭是如何新鲜也没心思打望了,直在艾蒿丛中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瞧错方向了,掌柜在那边。你啊…别让掌柜太担心。”

李琰听着老头子的前半句话正匆匆回头,果不其然望见了那人。正打算过去时,老头的后半句却让他生生顿住的步子。李琰原有睡意已驱得一干二净,往日隐着的锐气尽显于眉目间,他死盯着老头,像要看透这平日贼不正经的老头为何这样说。

老头早把烟杆拿了出来,此时整个人在缭绕烟雾里。似是感受到了李琰的视线却轻笑一声,面上情绪叫李琰看不清楚,老头摆了摆手,示意李琰往山丘去。

“快去吧,掌柜唤你。”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上〉
今是五月初三。

睁眼时床帐内仍是黢黑,不打帘也知晓外边是草木黯然之景。李琰双眼骨碌碌的转着,心念还有二日便到端午,掌柜约莫是会带自己去城外采艾蒿的,索性不再赖在被褥间,打水将自个儿收掇干净后便出了茶馆,他得去为掌柜买早晨的吃食。

掌柜早晨爱吃东街的汤粉,这是近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李琰哼着小调儿正是往东街去。
东街汤粉素来翘的紧,早些去才能稳妥地买到——不过此时天光稀薄,汤粉铺开门与否都还未知,此时去着实是过早了。

茶馆普通小二对掌柜这样的小事自然是不会如此上心的,有人连生身父母都不孝,更别说对外人的事,而李琰不同,他孩时是个小乞丐,是掌柜将他收留了才得以温饱,他对掌柜的事就好比对父母一般上心,不过分的讲李琰心中掌柜的分量是重于父母的——正是父母抛弃,他才会流落街头。掌柜是个好人,待李琰如同至亲,李琰知恩图报,对掌柜更是加倍关心。

掌柜平时并不会特意遣人去替自己买汤粉,说是比起在茶馆里整日坐着,他更乐意在东街走走体验热闹氛围,所以他多是自己慢悠悠晃去;即使偶尔有要事脱不开身,他也不会强求早晨吃汤粉,但要瞅见谁会往东街顺路,掌柜还是会觍着脸央人给自己带一碗,人回来不仅给汤粉钱,跑路费都是好几文的给。

李琰今天去买汤粉,并不是图这几文跑路钱。
打去年端午,啊不对,是去年端午那位年轻军爷走后,掌柜的身体就一天天地弱了下去。听一位苗疆过来的老人说掌柜是被人下了蛊,蛊名儿李琰记不住,只记得什么子母蛊虫离得愈远,子蛊就会让宿主气机愈衰弱。
他不懂,只是尽心尽力照顾着掌柜,这两天掌柜气色好了很多,又因身子弱许久没尝着汤粉味,李琰就想着今早替掌柜买碗汤粉回来。

到东街后天边才将将破出一缕鱼肚白,汤粉铺的老嬷正把当日需着的材料摆上锅灶,李琰寻位坐下,吆喝了声“二两汤粉煮好带走”就愣愣发呆起来。

此地是一片安宁祥和,李琰却知道外边许多地方仍是战火纷飞,三年前西北将士平定西域后径直饮马向东,打的是推翻腐朽旧朝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城,京城也派了军队沿路抵御,只不过如今京军也只能缩在京城四周负隅顽抗了。

而那位年轻军爷就是两年前来的青城,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苗女,还有一队铁骑。
李琰自觉眼光不低,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军爷很俊。眉棱卧两墨色刀眉,目廓圆润不笑而勾,鸦瞳顾盼自带有少年恣睢意,鼻若丹峰,明明双十年纪薄唇却抿得紧像朝廷里六七十的老头子似的。
这人不好玩。此为李琰对军爷的第一印象,而那苗女始终面覆薄纱叫人望不见脸也不言语,李琰对她的映像也同是无趣。

掌柜似乎和那位军爷是旧识,感情还是特别好的,好到同榻而眠,民风开放,男子同榻并不是什么怪事。见此况李琰对二位入住茶馆的生人的衣食起居也是尽力做到最好。

后来相处得久了,李琰也常跟着掌柜和那军爷同去游耍,瞅见军爷在掌柜面前笑起来淳善,初见时引出对军爷的抵触就消去了不少。
军爷和掌柜感情很好,到了后来,李琰甚至都能嗅到那二人之间有种越过友情的亲昵味儿。李琰问茶馆里说书的老爷子这算什么,老爷子直笑眯眯说着不可言不可言。

再后来,约莫是到了二年三月,掌柜和那军爷却突然生疏了起来,即使是碰上了,二人也各是冷面打了招呼就各做各事。
李琰想调和二人,陪那军爷出去逛了不少酒肆,无一次不是苦苦相劝,军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到三月末那天,待李琰劝完时,军爷却没头没脑问他:“你可想当这茶馆掌柜?”李琰顿时头摇的如拨浪鼓,军爷见状只是笑了笑,自个儿携着满身酒气往回走了,李琰一腹疑问也只得跟着跑回茶馆。

而当夜,掌柜房里第一次传出了激烈的争吵,还伴着瓷器摔裂声。李琰同茶馆众人都聚在大厅焦虑地望着楼上掌柜的卧房,却无一人敢上去劝。过了些时候,房里声响歇了,众人又望了会儿才散去,只当那二人吵闹过了自会和解。

李琰第二日送温水去给掌柜时,开门的是那军爷,仅仅着了最里衣裤外披着件薄氅,李琰想问些什么,军爷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堵了他的话头,然后李琰人就被推着送到了楼梯口,他匆匆回头只望见屋内榻上蜷着一团白影,还没看清些军爷就把门闭上了。
午时过了,掌柜和军爷才出来,掌柜面上依然冷着,军爷却扬着灿烂得不行的笑。李琰偷偷问过掌柜怎么样了,掌柜对他报以浅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一月多,端午那日军爷带着那肚子挺了一大圈的苗女走了,还有那队铁骑。青城城守等都到城门送行,李琰随着掌柜也在其列。

李琰抬头本想看掌柜是否有难以化解的愁绪好出言安慰,却被掌柜脖颈上难掩的一片红痕炸的懵了头。茶馆说书那老头子告诉他,那叫吻痕,是男女做了那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儿后留下的证据,那掌柜和那军爷?

不过后来李琰也没法儿深究了,掌柜身体打那天就一天天衰了下去,李琰要做的事多了很多。如果不是掌柜这两天好了些,李琰也没空暇来东街买汤粉。

“小李,你家掌柜近些天怎么样啊?”

一只木盒搁到李琰面前的桌上叩出轻响,李琰惊得抬头,那霜雪满头的老嬷正乐呵的望着他。

李琰咳了咳,面上一片红赫。才这么会儿就走了神,不知老人已看自己多久了,怎么好意思啊!

“阿嬷别担心,掌柜这些天好许多了,这不我就来给掌柜买汤粉了嘛。”李琰起身边摸钱袋边答着。

老嬷开口打趣:“你这小毛头就这么嫌弃阿嬷的手艺啊,你家掌柜不吃你就不来看我这老婆子唷?”

闻言李琰耳根都红了,他最不善面对他人打趣。此刻便提了木盒急急落荒而逃,连付账的铜板都是搁在店口的小桌上,惹得老嬷又是一阵乐呵笑声。

青城

0.3 “看是谁蹲这儿呢?怎么的,还真惦记着娶仙女姐姐啊?”

蛮牛半弯下腰,肉乎乎的脸上一对眼睛不大却透着满满的讥笑。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李二狗却认真的望着灯会压根没发现他,和有老乞丐护着那会儿一样,但现在李二狗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凭什么还能这么坐着?蛮牛心里有股气顺不过去,咳了两声瞧那人依然没听到似的,索性就领了身边跟着的几个人把李二狗往灯会的视线拦住,出言讥道。

李二狗抿嘴望着几人不急着答话,瞅准了一个间隙后就前窜,试图挤出人墙,嘴上猛地大嚷:“你们挡住了,让开!”

蛮牛早有防备,笑嘻嘻的提了李二狗的衣领,说道:“别忙着走啊,那些摸不着的神仙姐姐有我们这些从小作伴儿的亲?哟嗬,李二狗,你还藏着好东西哟?”

方才拽住李二狗衣领时,那小块白花花的馍便从条条缕缕的衣裳里冒了头出来,蛮牛眼尖,没等李二狗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捞走了馍,顺势把李二狗推开。

“蛮牛你不要脸!还给我!”李二狗一屁股跌了个结实,仰头望着那块自己还舍不得吃的馍,不知是屁股痛还是心里愤怒的缘故,一声吼就这么出来了,声音之大引得不远灯会的人都有侧目。

蛮牛啧啧两声,似乎很怕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毫无善意道:“李二狗,你这馍怕是偷来的吧?这么好的馍人家会给你?和护你那老乞丐一样满嘴空话,呸!”蛮牛说完朝着李二狗啐了口唾沫,哈哈笑了两声,扭身就跑了,还不忘把那馍抛在地上踩上两脚;其他几人嘻嘻哈哈,做了几个鬼脸也四下散开跑走。

李二狗泪珠儿直在通红的眼眶里滚,腮帮气的鼔得老大,也不顾形象,爬起来就往蛮牛跑的方向追。蛮牛几人早往灯会里钻了,在摊位的间几个左转右折便没了影。李二狗本就人矮腿短,还没一盏茶的功夫,莫说是把刚刚的气在蛮牛几人身上撒回来了,连人影都已跟丢。

身边是灯火辉煌,商贩叫卖的吆喝携着人群笑语不绝入耳,肚里咕噜声也像应景一般叫唤个不停,李二狗更加委屈得泪珠儿直掉。哭归哭,但脚步在涌动的人潮中却不得不慢下来。光顾着委屈,若不注意撞着了不能撞的人可就不是哭打发得了的了。

几口馍能多饱腹,一顿折腾下来李二狗早饿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随着人群走着,当他被烟火划空的声音惊回魂时人已身在城楼下。

李二狗仰头望着那方绽烟火的天空便收不回视线了。烟火好看,是老乞丐带自己时从未见过的新色,团团绚烂光影晃得李二狗虽觉得头晕,脸上是泪痕和着污渍凝作一团叫双颊生疼,喉里也是一片干渴难受得很,李二狗眼睛却没离开那烟火,他得替老乞丐看。老乞丐说人在地府是望不见人间事物的。

咻咻升空声中星屑似的烟火飞散四方,新的烟火绽开也有凋零的碎屑坠地,有些废屑落在脑门上李二狗也不躲,本他那有些滞待的眸子此刻端的是格外熠熠生辉。
约莫盏茶,声势最浩的一阵烟火歇去,虽仍有烟火绽开,但终究是近尾声了。李二狗低头眨了眨干涩的眸子,心念烟火一散人群就会离去,现在不走又会遇上蛮牛等人,再舍不得烟火也得走了。他没力气再和蛮牛纠了。

李二狗恋恋不舍那烟火,挪到人稀处又再回头贪望那方依然绚丽的天空。

然后走了两步后就撞墙了。

一面人墙。

还是隐在一片白绒绒里的人墙。

李二狗只觉得撞上后眼前懵的一模糊,天旋地转,他看见头上方有个很是漂亮的神仙姐姐。

再后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了。